那个穿着大红色纱裙的女孩，正独自蹲在角落，裙摆垂在地上，沾了尘土与水渍，像一朵黯淡落败的花。她低着头，动作轻缓又艰难地脱着脚上的绣花鞋，手指捏着鞋跟，一点点往外抽，每动一下，都带着隐忍的疼。

鞋子脱下的瞬间，姚薇的眉头瞬间拧紧。

那是一双被冷水泡得不成样子的脚：脚趾惨白无血色，皮肤皱巴巴的，脚踝红肿发烫，脚后跟的破皮清晰可见，而那双绣花鞋，通体湿透，还在不停往下滴着水珠，落在水泥地上，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啪嗒声。

女孩把湿鞋放在道具架上，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晃，显然双脚早已不堪重负，却又立刻稳住身形，全程一言不发，挺直脊背转身离开。

明明脚步带着不易察觉的踉跄，脊背却挺得笔直，没有低头，没有塌肩，没有丝毫狼狈怯懦，一步一步，走得从容又倔强。

“刚才那个穿红纱裙的女孩，是谁？”姚薇叫住路过的场务，轻声询问。

场务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，随口回道：“哦，是演花魁的特约演员，叫简橙希。”

简橙希。

姚薇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看着那个单薄却倔强的背影，久久没有挪开目光。

——

姚薇转身走回休息区，王平正好忙完，快步迎了上来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：“薇薇，等久了吧，抱歉抱歉，咱们吃饭去。”

两人并肩往片场外走，路过道具架时，姚薇又看了一眼那双孤零零的湿鞋，水珠还在不断滴落，在暮色里格外刺眼。

“平姐，”她收回目光，语气平淡地开口，“你们剧组那位演花魁的特约演员，穿着湿鞋拍了一下午，看着挺遭罪的。”

王平先是愣了一下，随即无奈笑了笑，摆了摆手：“你说简橙希啊，我听服装组提了一嘴，那鞋是和服装搭配的，就这一双，还要配合主演的造型，没法临时更换。这种事在剧组太常见了，小演员嘛，难免要受些委屈。”

她顿了顿，语气里带着圈内人的现实与无奈：“你又不是不知道，这圈子向来拜高踩低，小演员没名气、没背景，只能忍着。熬出头，红了，身边自然就都是笑脸了。”

姚薇沉默片刻，轻声道：“我知道，就是觉得，这小姑娘太不容易了。”

王平笑了笑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，拉着她上了车，直奔提前订好的火锅店。

火锅店内热气氤氲，菜品摆满一桌，王平一边涮菜，一边和姚薇聊着圈内八卦。姚薇脸上挂着得体的笑，时不时应声附和，可脑海里，却反复闪过那个红色身影、那双湿透的鞋、惨白的脚，还有女孩挺直脊背走远的背影。

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出道的时候。

彼时她也是无人问津的小透明，演着只有几句台词的小配角，寒冬腊月里，穿着单薄戏服在室外等整整一上午，没人递羽绒服，没人倒热水，冻到嘴唇发紫、手指僵硬，连台词本都拿不稳，还要被化妆师抱怨。

那是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，在这个圈子里，不红的时候，连基本的体面都没有。

后来她慢慢熬出了头，身边的态度全然转变，赞美与追捧接踵而至，从前的冷漠与怠慢，全都变成了热情与讨好。她比谁都懂底层小演员的委屈与不易，所以看到简橙希，才会莫名共情，心里泛起难以平复的酸涩。

那不是多管闲事，而是从对方身上，看到了曾经那个隐忍倔强的自己。

一顿饭吃到将近十点，王平喝了不少酒，叫了代驾，提出要送姚薇回家，被她婉拒。

站在路边等车，初秋夜风带着凉意，姚薇裹紧外套，掏出手机翻看消息。

助理发来第二天的行程确认，之后的时尚杂志编辑的合作请求，还有一条未读消息，来自厉萧妍。

白天她发消息过去，邀请厉萧妍留下参加明天时尚活动后的after party。两人好一段时间没见，想好好叙旧。当时对方忙于工作，直到这个时候才回复，只有简洁干脆的一个字：

行。

姚薇看着屏幕上的字，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，这么多年，厉萧妍还是老样子，寡言利落，从不多说一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