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橙希蹲在原地,手里紧紧拎着那双湿透的绣花鞋。
脚趾早已冻得发紫,指甲盖下泛着暗沉的青灰,脚背上还沾着从木台带下来的冷水渍。湖风裹挟着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,吹在她光裸冰凉的脚上,激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。可她没哭、没恼,脸上甚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,只是垂着眼,平静得近乎淡漠地把鞋子放在地上,用力挤压鞋面。
可布料早已吸饱了湖水,沉甸甸得像两块浸透的海绵,根本挤不出多少水分,只滴落几串水珠,便再无动静。
她忽然想起包里还有一包纸巾,立刻起身,赤着脚往化妆间跑。水泥地上散落的细小石子和沙粒,硌得脚底板钻心疼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她却丝毫顾不上。
不是不疼,只是这点疼,早已掀不起她心底的波澜。
自从穿书成了这本小说里注定凄惨落幕的炮灰,她就明白,比起原著里原主身败名裂、无处容身的结局,比起随时可能被剧情拽回悲剧轨道的恐惧,眼下这点苦,根本不值一提。
这世间,早已没什么事能比穿书这件事更糟糕、更让人绝望,寻常的刁难、苦楚、委屈,都不足以拨动她的情绪。
现在只有厉萧妍这个人,是唯一能轻易搅乱她所有平静的人。
匆匆从包里翻出纸巾,她又快步跑回原地,蹲下身,一张接一张地把纸巾按在鞋面上,一点点吸附水分。湿透一张就换一张,反复按压,一包纸巾很快见了底。鞋面总算从不停滴水,变成了半潮湿状态,颜色也比原先深了一度,可鞋内衬依旧湿透,指尖一按,就能摸到冰凉的水分。
眼下没有任何别的办法,下一场拍摄马上就要开始,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剧组里,根本没人会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演员,停下脚步等她、帮她。
简橙希沉默地看了鞋子两秒,弯腰直接把脚塞了进去。
潮湿黏腻的布料瞬间裹住双脚,又冷又闷,像裹着两块湿冷的抹布,刺骨的凉意从脚底蔓延至脚踝,再窜进四肢百骸,无数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着皮肤。她下意识蜷缩脚趾,想减少接触面积,可整只鞋全是湿的,没有一丝一毫干燥的地方,根本无处躲避。
她站起身,试着走了两步,每挪动一步,鞋里的积水就被挤压出来,顺着鞋面缝隙渗出,在地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湿脚印。
场务的催促声很快响起:“下一场准备!演员就位!”
没有人会为了一个不起眼的特约演员,耽误整个剧组的进度,她向来清楚这个道理,也从不奢求例外。
简橙希就穿着这双冰冷的湿鞋,拍了整整一下午的戏。走路、站立、跪坐、转身、起舞,每一个动作,湿鞋都像冰块一样死死贴着双脚,寒意钻骨。脚趾渐渐冻得失去知觉,脚踝被冷水泡得泛红发痒,脚后跟更是被湿布料反复摩擦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粗糙砂纸上,疼得钻心。
可她脸上始终没有半分狼狈,依旧维持着花魁该有的冷艳与淡然。
导演要求的冷傲、妩媚、疏离,她都精准拿捏,分毫未差。戏里的花魁,高傲孤洁,从不会因一双湿鞋皱起眉头,她便把所有疼痛与细碎的委屈,死死压在心底,半点不外露。左右不过是皮肉受苦,比起穿书带来的宿命恐惧,这点痛,她扛得住,也忍得下。
偶尔一场坐着的戏份,导演喊咔后,她才会趁着间隙,飞快把脚从湿鞋里抽出来,赤脚踩在干燥的地面上,贪恋这短短几十秒的舒缓。可刚放松片刻,场务的指令就再次传来,她又默默把脚塞回湿鞋里,即便后来内衬被体温捂得微温,那股黏腻阴冷的不适感,却始终挥之不去。
等到最后一场戏杀青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简橙希换回自己的便服,一言不发地把湿鞋放回道具间的架子上,背上背包,平静地走出摄影棚。双脚依旧冰凉刺骨,走路时脚后跟的伤口牵扯着发疼,她却刻意稳住步伐,身姿挺拔,没让任何人看出异样。
走到影视城门口,她才靠着墙壁停下,弯腰轻轻揉搓脚踝。
脚趾是不正常的惨白,是长时间泡水、血液循环不畅的死白,脚趾缝的皮肤皱缩起皮,脚踝红肿发烫,脚后跟磨破了一小块皮,露出粉嫩的嫩肉,边缘还沾着鞋内衬的纤维,一碰就传来尖锐的刺痛。她沉默地从包里翻出创可贴,小心翼翼贴上,刺痛瞬间窜上来,她只是抿紧嘴唇,没发出一丝声响。
初秋的冷风掠过空旷的广场,她缩了缩脖子,竖起风衣衣领,深吸一口气,挺直脊背,朝着公交站台缓缓走去。
只要能避开原著的悲惨结局,只要能远离那个让她心慌意乱、无处躲避的厉萧妍,这点苦,这点疼,根本不算什么。
——
其实,这天简橙希拍摄时,剧组来了位探班的人——姚薇。
她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女演员,主演过几部热播剧,虽不算顶流,却路人缘极佳,性格温婉通透。她和《长安月色》的制片人王平早年有过合作,彼时王平还是执行制片,两人一直保持着不错的交情,得知王平在剧组盯进度,便特意过来叙旧。
姚薇抵达片场时,王平正忙着和导演沟通拍摄事宜,无暇分身,只让助理把她领到休息区等候。
姚薇性子闲适,对古装片场也向来感兴趣,便谢绝助理陪同,独自在片场闲逛。服装间、道具库、拍摄场地,一路慢慢看着,路过的工作人员认出她,纷纷问好,她都笑着礼貌回应。
走到服装间附近时,恰逢剧组转场,她的目光,忽然被角落里的身影牢牢吸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