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五是才调入天界近侍营的新兵,入职不过三日,头一回值守,便被派到这小净潭外围。
他心里头七上八下。
毕竟此刻,一池浅浅的碧水边,正聚着天界最最惹不起的两位人物:
天帝和战神。
天帝他倒是常见。虽然长了一张极漂亮的脸,可喜怒不定,赏罚也没个准头,叫人平白提心吊胆好多回,心里头怕得很。
战神则是全然相反的人物。人人都说,战神是天上地下脾气最好的神仙。
最近她好不容易从人间回天界述职,小五也想混在人群里,瞧上一眼。
他手上有几处剑诀的关窍,练了无数遍,总在最后一式上卡住,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小五原想豁出脸面去求战神指点一二,可到了小净潭边,才发现那里终日被一群仙子围得严严实实。花团锦簇,盈盈笑语,他一介男子,也不好意思贸然进去。
今夜已是亥末子初,往常这时节,池塘边该熄了灯、静了风。
可天帝竟独自一人,踏着月色进了小池塘。身后留了三十名亲卫,在外头默然待命。
小五缩在师傅身后,心里琢磨:
该是天帝有什么天大的机要,要与战神深夜密谈。可既然是密谈,为何要带这许多侍卫?
倒像是怕里头的人跑出来似的。
他越想越不对劲,又转念一想:
这俩人儿总不至于打起来吧?战神脾气好成那样,三界里谁都挑不出一根刺,天帝虽说性子冷,可也不像是会动手的人。
再说,就算真有什么龃龉,以战神的涵养,想必也只会笑着退一步,怎么也闹不到兵刃相向的地步。
这么一盘算,小五心里稍微踏实了些,只当今夜是场例行的公事。
他老老实实跟着师傅,背靠一株老桂树,在外面的回廊下守着。
师傅是个在近侍营干了八百年的老人,半截身子都埋在天界的规矩里。他又第一百零八遍地叮嘱道: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!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做这行,最重要的就是——”
“装傻。”小五适时接话。
师傅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小五昏昏欲睡之际,师傅腰间那枚随身的应石,忽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红光。
这是帝君遇险的警示。
小五只觉头皮一阵发麻,后背的汗唰地就下来了。他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刀柄,又茫然松开。
可……可里头是战神啊。
他转头看向师傅,只见师傅那张八百年的老脸上也裂开了一道罕见的慌张:“别,别怕!随我进去!”
小五心里一动,将师傅护至身前。三十余人鱼贯而入,破开大门!
看见的就是如此惊天动地的景色。
月色正浓,泼泼洒洒地铺满整片潭水。
天帝竟半泡在潭中,湿透的软纱衣紧紧贴着身躯,几乎变得透明,月光一照,勾勒出清瘦的轮廓。他唇色异常嫣红,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如玉。然而那截白皙的脖颈上,赫然印着极深的掌痕,触目惊心。
而战神就立在水潭边,手中高高举着一块巨石,双臂绷紧,正对着天帝的方向,作势要往下坠。
她似乎被闯门的响动惊扰,缓缓偏过头来。那双传闻中永远含着三分笑意的眸子,此刻仍弯着温和的弧度,正好撞上领头侍卫长的目光。
…
……
月黑风高,战神帝君,池潭深深。
沉默、沉默、沉默。
小五缩在人群后头,脑子里瞬间炸开无数念头,咕嘟咕嘟乱滚!
是谋杀?可是帝君表情平和。双目轻闭,沉浮于水中,如同艳丽不会凋谢的荷花。
是温存?可是神君杀气四溢,大有将帝君砸成烂泥之感。
小五偷瞧师傅,可师傅也好似在这一瞬间石化。三十人的呼吸一起屏住,手脚也一动不能动。
什么透明的白衣,什么脖子上的掌痕,什么战神举石,电光火石之间,小五的脑子突然“咔嚓”一声,生锈的齿轮终于卡到了位,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莫非是帝君自荐枕席不成被掐晕了么……
乱七八糟的词句开始疯狂翻滚:非礼勿视时不我待待到重阳九月八八八六十四……
什么破烂玩意儿都涌上来了!
你大爷的,别想没用的了!
哪个能得罪啊?!
电光火石间,求生的本能使得小五升起一股急智,他也不知哪来的胆子,猛地从队伍最后头蹿出半步,嗓门一扯,用尽毕生功力喊出一句:
“助战神护驾——有刺客!!”
声音在寂静的池塘上空炸开。其余原本僵成石像的侍卫,听到这话,像被同时注入了魂魄,眼中齐齐一亮:有刺客!这不就说得通了吗!
对,就是这样!
帝君的脖子可不是惹恼战神后被掐的,那是被刺客掐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