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正十五年十二月十五日晚,兵马司指挥罗行朝并其子罗庄瞻率兵进宫,试图挟天子以制百官,名不正言不顺地登上皇位,得幸霍老将军霍山乾与首辅大人秦子骋神思敏锐,及时进宫援助,困住了罗行朝等人,将其一网打尽,下狱待审。
陛下卧病之中,思绪混沌,若无人护驾,这大齐王朝就要拱手让人,前朝后宫,闻者泣涕夸赞。
而赵连赵大人知悉此事,衣不解带地守在陛下榻旁,擦脸更衣喝药,无一不经他手,陛下苏醒之际,叛乱已平,见到赵连跪在榻旁,眼下青肿,并且他流泪诉说外殿之事,及对陛下身体的担忧。
陛下对赵连本有好感的心,又加深了几层,重重握住了他手。
平定叛乱后,大雪落了两日,似乎是要冲刷这片土地的肮脏血污,这天晚上,雪终于停了。
秦府后院东厢房中,各类物件摆放有序,靠墙的拔步床上,朱之湄正安稳地躺着,眼皮闭得极紧,紧抿的唇略微抖着,似被梦魇住了。
那天晚上她与韩天瑛离开了罗府,就开始胡思乱想了,时而念起霍清云,时而担心秦子骋,竟还想到了她从未在意过的,对她心狠的母亲。
到了秦府,在院中玉阶上坐了半夜,回到房中睡了过去,这一睡就发了高热,躺了两日,这一晚才总算睁了眼。
“姑娘醒了——”
朱之湄睁开眼,正见榻前并排站了四五个侍婢,每人手中拿了物事,如帕子、毛巾、药碗。
她皱了皱眉,费劲地要起身,一侍婢忙抬了锦枕让她倚靠。
朱之湄正双眸转着凝望她们,一举一动皆显俏丽的脸沉寂下来,变得深沉与乖戾,她在思考,她的头昏沉不已,睡了许久了罢,她身在秦府,那么秦子骋呢,他负了伤带兵入宫,安全回来了么?
她的太阳穴隐隐作痛,猛地用手捂住头。
“姑娘受寒发热,昏睡了两日,头痛在所难免,喝了药就疏散了。”
一个侍婢端了药碗,递出一勺汤药到她唇边。
朱之湄伸手轻往外一推,要说话之时,方觉嗓子艰涩,“你们大人回来了吗?”
侍婢后退一步,始终端着药碗,敛声道:“尚未回府,不过大人吩咐奴婢照顾好姑娘。”
大约是见朱之湄脸色不好了,这病拖不得,故而补充一句,“姑娘心系大人,大人亦惦念姑娘,姑娘若不好,大人怎么会好。”
朱之湄闻言抬眸,打量着侍婢,“你倒会说话。”
侍婢凝神道:“奴婢粗人俗语,姑娘肯听便是奴婢的福气了。”
朱之湄头痛极了,胃里似乎在翻涌,昏睡的日子里应是被灌了些药的,她的嗓子眼里涌上阵阵恶心的味道。
她乏味地收回视线,平静道:“我待会儿喝,你们出去罢。”
几个侍婢闻言一齐瞧着那个伺候喂药的婢女,她是拿主意的人,她瞧着朱之湄坚定无法说服的脸,无可奈何,“奴婢在门外候着,姑娘若有事,尽管唤奴婢。”
她们走了出去,室内一空,朱之湄睡意全无,思绪不停地流转着,约莫着过了一个时辰,门外忽然传来几个侍婢异口同声的声音——大人。
朱之湄心头一跳,几乎是什么都没想,掀开被褥,光着脚绕开红枫屏风,转眼间站在了门口。
正见秦子骋身带寒气,探进了一张肃冷的脸,由着侍婢掀开青布帘,走了进来,侍婢们瞥见朱之湄仅着中衣、光了脚下榻,都是一惊,一窝蜂跑了进来,围在朱之湄身侧,劝她保重身体,赶快上榻。
朱之湄仿若未闻,认真又专注地看着秦子骋,他连衣服都没换,着了墨绿色交领官服,站在面前,他身形修长,两侧的烛光皆被他遮住了,也压住了门帘浮动带来的寒气。
秦子骋走到她面前,侍婢们见状均退至旁侧,正见他将朱之湄拦腰抱了起来。
朱之湄身体猛地腾空,双手立马环抱着他脖子,感受到他身上、脖间的寒凉,她打了个寒颤。
秦子骋一眼扫过她素白的脚,脸上掠过责备与关切,马上将她抱回去,放在了榻上,用被褥将她包得紧紧的。
“怎么没喝药?”
他这几日在宫中处理政事,罗府人员处置、宫中侍卫串通等诸多事端,都由他来决断,连日来未曾合眼,他已经筋疲力尽。
直至黄竹派人传讯,之湄已醒,他才快马加鞭赶回来。
一面说话,一面示意侍婢重新煎药送来。
这期间朱之湄安静异常,只是睁着一双眼,凝神看他,似乎经历了漫长的分别,抑或是残酷的战争。
直到他握住了她的手,她才眨了眨眼,眼里有了神采,涌上了诸多疑惑,问道:“现在情形怎么样,罗府如何,陛下可曾受伤?还有……”
她说到最后一句,却生生止住了,只是上下打量他,眼中情意殷切。
秦子骋平和地听她发出这些问题,没有解答,而是不知足地瞧着她,反问,“还有什么?”
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,带着疲倦,又含着温情。
朱之湄眨着眼,眼中涌上的神采使得这副患病的面容动人明媚,“大人明知故问,我急不可耐地想见到你,你还要作摇头不知状吗?”
秦子骋听她如此,情动不已,不由得轻吻着她手背,含着深意道:“我知道,可你关心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人,我却是你避而不谈的。”
朱之湄的手上似有一阵电流闪过,她轻笑着,“你在担心什么,我现在不是被你紧紧抓住了么?”
她抬着被他握住的手,脸上笑意灿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