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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一早,朱之湄就随着秦子骋入了宫,直奔牢狱而去。

走到临华门处,前面不远就是诏狱了。

秦子骋前脚进宫,这个消息后脚便传到了陛下面前,这时,陛下跟前的一个小太监来到,弯身在侧,恭敬地请秦大人前往福宁殿,陛下有事商议。

朱之湄闻言像是害怕地看向亲子骋,陛下对他的心,有松懈下来吗?

秦子骋微一颔首,转身正对朱之湄,见她神色担忧,轻松地笑着,抬手替她系紧了银白色狐裘,她病中初愈,一张脸在狐毛的围簇下更显娇小柔弱。

他轻声着道:“昨日忘记与你说了,罗夫人受了寒风雨雪的侵袭,病倒在狱中,霍将军已请了太医过去,你去看看她。”

朱之湄果然心焦不已,连他的事都不及去想,马上由秦子骋的亲卫带着,奔向了诏狱。

诏狱之前,朱之湄来回踱着步,时不时看向门口,等待传信的侍卫,期待能听见满意的答复。

将近过了一柱香的时间,朱之湄激动的心渐变得焦灼与惧怕,她尽力稳住自己的心,可莫名的,她举目望了沉寂阴灰的天空,不由得想,今年的冬天格外冷。

“小姐,罗公子正等着您了。” 蓦然间,身后传来侍卫恭谨的声音,毕竟是由秦子骋的人亲自引路,他们不敢撂脸子。

可是说来奇怪,罗公子对霍老将军不屑一顾,连背影都吝啬给他,对眼前的小姐,似有着别样的情绪,他听闻朱小姐三个字,罕见地动了动,莫了嗤笑一声,口中呢喃着吐出一句——她终于来了。

朱之湄走了进去,经过一条又长又窄的幽暗通道,到了尽头,昏黄的光如拨云见日般涌现,随即而来的是污臭难闻的味道,这个滋味登时将她拉回到刚来京城的那日,她亦是被关在和这个一般无二的牢狱中。

只是……心境不同了,那次她是带着憧憬与对未知的期盼,是为了罗庄瞻来的,今日,带着目的。

想到此,一抬头间,恰见明亮的光中,罗庄瞻缓慢走来,有两个士卒看守着他,他穿着破烂的囚衣,长发凌乱地散在肩旁,脸侧,十分落魄。

他望了眼她,像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,又极快地显得漫不经心地移开了头,坐在方桌旁。

朱之湄正要坐在他对面,但一侧的狱卒殷勤地抢先,笑着用衣袖扑了扑方凳上沉积的灰。

朱之湄皱着眉,遣退了旁侧的人,她一眼瞟过桌面,笔墨纸砚已陈列在上,看来秦子骋安排妥当了。

想到秦子骋,她的心雀跃了些,随即抬眸看罗庄瞻,他也正打量着自己,这是陌生而疏离的审视。

“罗公子,昨日霍将军已与你言明了,我今日过来,也正是为了这件事。”

她摆出十分庄重的神气,双眸专注地看着他,不想放过他的任一情绪。

罗庄瞻像是想了想,他虽身处牢狱中,衣衫褴褛,可是举手抬足间依旧是一副饱读诗文的闲雅气度,他淡声道:“给我一个理由,只要能说服我。”

朱之湄嗓子凝滞了下,若他有心不同意,她说什么都无用。

她沉默片刻,思考着道:“你娶了云儿,怀着什么用心,明眼人都知悉,她本可凭高门贵女的身份,安稳一生,现在被卷入到罗府的争斗中,你已经利用了她一次,这一次,你该放过她了。”

听到用心二字,罗庄瞻瞳孔骤缩了下,似乎接受不了自己恶劣的一面被人揭示出来,他若成功了,自然可以说这是为了救国济民的伟大事业,并不是用心不良,可他失败了,成王败寇,他所做一切皆是不堪的。

他脸色骤然变得阴沉,眸光像利刃似的对着她,“霍山乾答应了拨兵支援,他却将自己的诺言弃之不顾,反过头来害惨了罗府,他进攻围击我们时,就想不到他的女儿吗?”

原来他是恨了霍山乾,才这般抗拒休妻。

“霍山乾是霍山乾,云儿是云儿,云儿素来不懂这些斗争。” 朱之湄反驳道。

“清云是霍山乾血浓于水的亲人,而我的亲人都死了,与罗府有关联的人皆已伏法。他种下的因,由他的女儿来受。”

罗庄瞻语气坚决,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。

朱之湄盯着他这副紧咬不放的面孔,实在是认为他与从前相去甚远,他激动着对着她的视线,但似乎是无法承受这道悲哀怜悯的眸光,于是他垂下了头,接着以手捂着脸,半晌后,他挤出一句,“别这样看我。”

声音颤抖。

朱之湄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,但是眼眸放空,在想一件事情,她朝四下望了望,忽然启声,“如果云儿与霍将军并无关系呢?”

这一句话落下,罗庄瞻立时抬了头,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,可是朱之湄严肃地望着他,不似伪言。

“当初的事情,你应该没有忘罢。霍将军派人接回苏州的女儿,我与云儿皆在苏州,我母亲为了报复霍山乾,令云儿替我回京。”

朱之湄回忆着往事,脸色平缓,隔了一瞬她掏出那块玉佩,放在他面前,续道:“你认识这块玉佩,为你同父异母的妹妹所有,这是云儿的,她才是罗行朝的女儿。”

罗庄瞻盯着眼前玉佩,他当然记得,行宫之夜,就是凭了这块玉佩,父亲认出了亲女的身份,放过了之湄。

但现在告诉他,事情出了错,玉佩是霍清云的,霍府小姐的身份是朱之湄的,这比让他相信谋反失败了都难。

“你不是我妹妹。” 他喃喃着,呆了好半晌,胸中忽然感到一阵滞闷,可是又滋生出喜。

他木然地垂着眼睛,脑子里闪过了千头万绪,突然间,他抬了头,焕发了微弱光芒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她,似乎有着郑重不已的事,轻声道:“若我休了妻,你还会喜欢我吗?像从前一样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了,脸色发白,又看见朱之湄惊异与奇怪的神色,他叹息一声,闭上了双眼。

朱之湄脑子空白了一阵,这句话分明有着极重的含义,从前的她,听到这句话一定是喜不自胜的。

“罗公子,我是为了你来到京城,可经历了太多事,你变了,我也变了,我不会一直等你,从前,那都是从前了啊。”

她语调有些感伤。

“是,一切都变了,你已经是秦子骋的人了,而我是人人唾弃的乱臣贼子,苟活在世上,受尽侮辱,你以为我是爱你的吗,你错了,我爱的是一切光鲜令我荣耀的事物。”

他蓦地变了脸色,发了狂般对着她吼叫,但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气力,他身子松懈下来,倚靠在后背上。

朱之湄看着他扭曲的脸,怔了怔,他这个模样令人胆寒,可是她心中梗塞着霍清云的事,她不能离开。

朱之湄沉痛地盯着面前的宣纸与毛笔,起了身,将纸铺展在他面前,又开始研墨,以笔蘸墨后,将笔递过去,“罗公子不体谅自己的妻子,待自己的妹妹便宽容些罢。”

她伸手在空中良久,大有他不接笔就不罢休的架势,但她的心中也在犯难。

约莫着过了一盏茶的时间,罗庄瞻终于挺直身体,瞟了眼她,接过了笔。

“吾罗氏元直,凭三媒六聘娶妻霍氏清云,婚后争执不休,相看两厌,今日特立此书,休弃此女,其后两不相干。”

罗庄瞻一气呵成写完,将笔扔至一侧,站了起来,没看朱之湄一眼,“这是我欠她的。”

朱之湄尚未反应过来,盯了桌上的纸张半晌,看着渐干的墨迹,心中默读着着一字一句,胸中迸出了一声劫后余生般的笑。

狱卒进来时,正见着朱之湄捧着纸张傻笑,正在旁犹疑要不要打搅时,朱之湄就发觉了他的出现。

朱之湄由人带着去见了霍清云。

幽暗狭小的室内,霍清云正侧躺在一个草席上,脸对着墙,没有听见他们的脚步声,她似乎很虚弱了,不时发出咳嗽声。

铁门外,桌上有一碗汤药,狱卒见朱之湄目光停留在瓷碗上,解释道:“罗夫人高热不退,太医开了几副药,罗夫人却不当一回事儿,连救命的药都不喝了,小姐您劝劝罗夫人,好歹保重身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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