语毕,狱卒给她开了门,朱之湄过去端了药碗,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悲恸,走近了霍清云。
朱之湄方蹲下去,墙壁右上方开了小窗,依稀能看见霍清云的面容,沧桑又了无生气。
“云儿。” 像是怕自己的声音惊扰了她,朱之湄语调轻柔。
霍清云听到这声唤,打了个哆嗦,慢慢地侧过身子正视来人,视线聚集在朱之湄脸上,她费劲地抓住朱之湄的小臂,直起了身子。
“为什么要折磨自己?” 朱之湄声音发涩了。
霍清云眸光空洞,但听到这句情意深切的话,慢慢有了情绪,盯紧了朱之湄。
“我知道你锦衣玉食,经不住这种环境,马上……马上你就可以离开了。” 朱之湄安慰着,将一勺药递至她唇边,“现在我喂你,你看在我的面子上,张张嘴罢。”
霍清云迷惑地盯紧了她,忽然眼眶就湿润了,听话地喝尽了她送来的药。
朱之湄看着空了的碗,心中好受了些,为了让她舒心,朱之湄马不停蹄地拿出了休书,铺展来给她看,但知道以她虚弱的身体,如何有心力来看,故怀着激动的情绪一字一句念了出来。
朱之湄紧抓着这封休书,注视着她的眼,“云儿,罗公子亲笔所书,有了这封休书,你与罗府彻底没了瓜葛,你不必遭受这无妄之灾了。”
霍清云慢腾腾地看着这张纸,眼中并无欣喜,是一种奇异的厌恶情绪,她伸手抓了过来。
朱之湄松了手,以为她是要仔细端详一番,可是看到她的古怪神色,及那用力过度的指节,朱之湄眉心一跳,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霍清云骤然撕毁了这张脆弱的纸,就像是发泄心头之恨一般,撕得彻底,撕得粉碎,随手扔在了旁边。
朱之湄阻止不及,愕然地看着她。
霍清云由于用力过猛激动起来,连连咳嗽,连身子都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。
“云儿,你撕了它做什么?没了它你无法脱罪,这是保你命的东西啊!”
朱之湄扶着她,可是心中震撼难平,让罗庄瞻写了此休书已是不易,他怎么会写第二次。
霍清云面白如纸,这激烈的举止似乎耗尽了她的生命,她的脸上现出死人般的平静与淡然,“我本就是罗府人,我该死。”
她在说自己的身世。
朱之湄抓住她的手,带着无奈,恳求般道:“不,你可以不是,没有人知道。”
霍清云想到了什么,神色忽然痛苦起来,两只手抱着头,“我犯了大错,不可宽恕的大错,我现在生不如死,活着就是受罪。”
朱之湄看她双手抱头浑身蜷缩,以一种自护的方式不容任何人靠近,她彻底慌了神,“你便是传递了密信,又有何错?难道要眼睁睁见罗行朝发动政变,血流成河吗?你就要被这血缘关系捆住了吗?”
“不,你什么都不知道,你理解不了我的痛。” 霍清云声音微弱,被朱之湄抱在怀里。
“我不能理解你,可是我心疼你,你拒认母亲,背叛父亲,将这副担子压在自己肩上,你又能承担多少呢,卸下来给我也好,只求你不要伤害自己了。”
朱之湄抱着她,倾尽了全力说道。
太阳出来了,微弱的光芒射了进来,照在这相拥的两人身上。
福宁殿中,陛下半靠在贵妃榻上,赵连与秦子骋站立在下首,氛围略微沉重。
泸州传出消息,先知州大人宋正思竟在泸州内活跃。
宋正思侵吞了赈灾银钱,早在月前就被赵连派人遣送回京城,押在诏狱,本该被斩首的他,怎么会成了漏网之鱼。
另有邵工杰竟被发现横死在狱中,为人所毒,邵工杰曾得陛下喜爱,陛下闻之心情沉重。
“赵大人,宋正思是由你押送回京的,这其间究竟是谁偷天换日,拿个不相关的人来顶罪?”
经过这些天的疗养,陛下的身体好了四分,但若要恢复到从前是极难的。
赵连跪在地上,神色沉重,“陛下恕罪,宋正思为了一己私利害了无数的百姓,其罪难消,更有人想在陛下面前李代桃僵,微臣无能,竟养出这般险恶的人来让陛下忧心,请陛下降罪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诚恳,似是真心实意地认错,无论陛下有何责罚,他一应接受。
皇上闻言脸色缓了些,挥手让他起身,“你的人不尽心,这也不干你的事,这样吧,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,你动身前往泸州,由泸州新任知州协助,捉拿宋正思,若办得好,另有奖赏。”
这摆明了是格外地宽恕赵连,赵连喜不自禁,连连称谢。
这一件事安排妥当,陛下又转头看向保持沉默的秦子骋,眸光里闪烁着犹豫的神色,秦子骋始终是他最信任的人,因为他知道秦子骋刚正,绝不会做出有损大齐的事,就算再不满自己这个皇帝,也会看在已故长姐的面上,为国尽力。
可是秦子骋刚直,眼里揉不得沙子,曾公然驳他的面子,将邵工杰贬低得连市井中的乞丐都不如,更对他享乐行为诸多不满。
他好歹是一国之君,受着天下人的供奉,怎么容得下这种冷酷无情的话。
念及此,他对着秦子骋这张要挑刺的脸,生了厌弃,“惟中,此次贼子作乱,多亏了你,朕真心地需要你,这次罗氏夫妻的流放,需要人押送,按理说,派你去,实在是大材小用,可除了你,朕不信任何人。”
秦子骋抬了头,沉吟了片刻,“臣遵旨前行便是。”
皇上对上他的视线,一阵寒气从后背升起,总觉得他看穿了一切,这是故意支开他。这太荒唐了,一国之君,怎么能怕一个微不足道的臣子呢。
他勉力振作,含笑点了点头,忽然想起一事,脸色沉重,“对了,你命人烧了泸州的粮库,这场火可不小啊,殃及周边的百姓,死伤不少。”
秦子骋闻言拧了眉,他早已得知消息,这是老天爷作怪,那晚刮着诡异的南风,而粮库正居高面下百姓居所,故火顺着风,势头愈发大,不仅将粮草化为乌有,更带走了下风口的百姓。
秦子骋道:“臣已派人安抚百姓,也正在搭建暂够栖身的居所,虽如此,不能弥补此事造成的伤害,臣自请罚俸三年。”
陛下闻言点了点头,秦子骋从来不会试图遮掩自己的过错,待人待己,皆是严苛的公平。
二人一同出去时,赵连忽然停下了脚步,复跪在皇上面前。
“陛下,霍将军带兵进宫解救了大家,他的女儿只是嫁错了人,能否从轻发落?”
陛下脸色一沉,似乎提到了不可改变的事,“怎么,你也想求情?”
虽是反问,却是不可违逆的话,威严性十足,这是涉及国家兴亡的大事,他不容人钻空子。
赵连听罢神色一黯,拜别而退。
宫殿外,二人一同走下玉阶。
“秦大人,听说朱姑娘进了诏狱,她会有什么法子吗?” 赵连眼中满是好奇。
秦子骋向前走着,闻言朝他看了一眼,不经意间道:“赵大人还是理好自己的事。宋正思如何瞒天过海逃过一难,赵大人不会不清楚。”
这句话落地,赵连浑身僵硬了,停下了一瞬,可这一瞬的慌乱打乱了他的脑子,他反思,不该在秦子骋眼前表现出怯意来,可秦子骋已疾步而去,朝着诏狱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