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堂上的风波暂且平息,真相大白,先王的算计成空,未能撼动长公主分毫,
所谓疯癫之说,也不过是一场掩人耳目的把戏。
一切尘埃落定,百姓们继续过着自己的日子,
朝臣们却皆在等,沉寂了许久的燕国是否要出一位女王陛下了。
驸马大人也在等,他在等待妻子回心转意的那天,
等她什么时候想起自己,才好在他下朝时,像以往一样执起他的手,接他回家。
直等到天气转凉,秋去冬来,大雪落下,
庆云依旧安安静静做着她的摄政公主,默默处理着积压许久的奏章,丝毫没有登基的意思。
大雪封门的那一日,太医署却隐有传言,长公主的身子快要不行了。
寒夜深宫,雪落无声。
一身素白罗裳的公主立在院墙边,身形单薄,望着漫天的大雪,不知立了几时。
身后响起细微足音,女官丹青执伞走来,为她披上一件斗篷,
“殿下,雪夜天寒,早些回房歇着吧。”
“快到子时了吧,驸马为何还不归来?”
她近来精神不济,时常昏睡,半梦半醒间忘记了许多事,也忆起了许多事。
“此地乃殿下出阁前的旧时所,并非公主府。”
宫门外长长的甬道在夜色中沉寂地铺开,恍若过去那些遥远而漫长的岁月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“那便是了,晚来多梦,想起了些事,我记得这条路,和梦中的景象如出一辙。
“那时我本想在这里等的,但无端立于门庭,太过惹眼,我害怕被人发现,便只好退回去些,坐在廊下等。
“可廊前燕雀啁啾,扰人思绪,我忍不住徘徊踱步,愈发显得心急了。
“后来啊,想了一招,躺在梨树下那方软榻上着实舒服,
“以书掩目,万音入耳,风止花落时,隔着重重宫门,马蹄声便远远传来了,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时候。”
庆云很久没讲过这样多的话了。
从前,没人听她讲话,后来,有一个人愿意听,她却不敢再说了。
执伞的女官已不忍再听,转过身去,偷偷抹了一把眼泪。
她该庆幸自己陪伴了这位孤独的公主整整半生,才能知晓此刻她口中的他并非那人,又究竟是何人。
子时,大殿起火。
公主府门前来了个行色匆匆的女官,门房小厮见到那人熟悉的面孔,急忙恭身请入。
书房门被推开,正是前来传话的丹青姑娘,她垂着头,看不清神情,半空却接连有泪滴落下。
“殿下说,她对不起大人。府中如有大人所需之物,皆可带走,大人走后,这里的一切也俱会烧毁干净,
“她什么也不想留下,想清清静静地离开。”
桌上静静摆着一纸和离书,很不幸的是,廖小哥被休了。
他沉默地收拾包袱,并不觉得奇怪,只是终于等来了那个,他一直在等待的结局。
世人皆知长公主与驸马相识于沁水湖畔绿波桥,那一日她立在桥上,他在桥下,遥遥相望,便一见钟情,两心相许。
唯有驸马知晓,那夜无星无月,他不过不喜宫宴喧扰,借着一点微弱灯火临湖读书,
桥上的姑娘立在明处,当真举世无双,然而自桥上望去,那桥下只有一团模糊人影,面目全然不清。
若说一见钟情,钟的是哪门子意,情又是从何处而来?
公主府里有一藏书阁,藏书之数不知凡几,大多俱是兵书。
他时常驻足翻阅,但见每本里皆有一造型美丽,脉络清晰的叶签。
他的妻子喜欢收集秋叶,积久竟置满木箱,每逢他读毕一卷,妻子便以叶签夹页,故常感叹得此贤妻,余生再无所求。
却也心笑妻子多此一举,他既是个文臣,终日手不释卷,如何会忘记读至何处。
可倘若有这样一位不拘小节的将军呢?
他若是时常出去带兵打仗,一去不知几年几月,
下次回来时,定然不记得上回读到哪处,便只好无奈叹息一声,再从头读起。
若真有这样一人,兴许会用得上。
廖大人自诩智计无双,他隐约知道了些什么,却不愿再想下去。
城门外,一人一骑,渐行渐远,雪后的道路极宁静,马上之人回首望去,最后一眼,是天际艳丽的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