据传,长公主府的书房里有一本手札,是驸马日常所写的小记,上面每页均记载了我的妻子如何如何,
随着府中那场连烧了几夜的大火,这本手札也被吞噬殆尽。
无人知晓,手札最后一页新著了一段小字,墨痕尚未干透,是驸马离京前最后亲笔所书:
我的妻子是大燕王室地位最尊贵的长公主,于昭宁十九年冬夜逝世,享年二十有四,举国皆哀。
长公主有一爱人,然终生困于世俗伦常,不敢言说,爱至成痴,视旁人以为彼。
她的爱人,是自年少起便心悦之人,与我并无干系。
……
“你可知这天下原本是一家?
“有个王朝,在世上立足了近千年,偏偏三百年前,出了个末代昏君,治国不行,败家第一。
“这好好的江山,就给他作塌了,裂成了如今这一堆各占地盘的小国……”
“停停停!三百年前?怎么听着这么熟悉,岂不就是强抢解家姐姐的那位?”
“正是。”
阿辞吐出嘴里的瓜子皮,啧啧两声,道:“师兄欸,果然你活得久,懂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多!”
晴雪初融时,岁荒斜倚在廊檐下,漫不经心地抛了一把薄雪,
“这不重要,重点是老辈传下条规矩,
“哪家小国要是混到后继无人,君位悬空,或是朝政烂得没法收拾,就得乖乖回归旧朝管。
“说白了,烂摊子没人要,便交还给老祖宗兜底。”
这一年的岁末,随着庆云长公主抱病离世,驸马也不知所踪,燕国自此重归旧王朝统辖。
“哎,寒衣哥哥到底去哪了?好不容易致仕做官了,如今就这样离开,岂不可惜!”
岁荒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,悠闲道:
“你这位先生啊,绝非平庸之辈,今虽暂隐草野,然其文心不泯,文运不坠。
“此番游历世间,亲见民生百态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,来日功业,当远胜今朝。
“不过,这也不重要,重点是你寒衣先生待你不薄啊,师妹快来看看,这是什么好东西?”
岁荒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封青蜡封缄的举荐信,上书岐连书院四字。
他虽然是个不太靠谱的师兄,对待孩子的教育问题却颇为上心,势必要培养出这世间第一等有文化有修养的道姑。
小姑娘也不嗑瓜子了,就着少年的手臂,将信笺举高,透过暖阳,试着照见笺上字迹。
阿辞这一年多来长高了些,不必跳起来,就能打到她师兄脑门,坐在他身边,也可堪堪够到他的肩膀。
小姑娘皱起眉,忧伤道:“又要读书了?这回是多久?”
“两年。”
“师兄陪我一道去?”
“我送你到山门口。”
阿辞听着这话,心里很不是滋味,她打起求学好问的精神,缠着这懒散的少年问了许多问题,
譬如书院有多少年的历史?山上的伙食如何?每年总共招收多少门生?她能否成功拜入?
兴许少年嫌烦,便不教她去什么劳什子书院读什么书了。
然而岁荒今日出奇的好脾气,逐一耐心地答了。
直到阿辞再想不出别的问题,只得接过信笺,抱住他的袖子,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,小声含糊道:
“两年之后,可会来接我回家?”
少年有片刻呼吸停滞,宽阔的肩头没半点起伏,半晌,才笑着道:“看你表现。”
岁荒老父亲送孩子到岐连山门时,还是不太放心,遂给她立下两条规矩:
其一,书要认真读。其二,可以欺负别人,但坚决不能让人欺负了去。
若做不到这两点,便不来接她。
说起云间辞这小姑娘,她不太矫情,生活随意,身体结实,向来没什么讲究,
须知人活在这世上嘛,只要活着就好,任将她扔到一个什么地方,应当也能勉强活下去。
她没什么喜好,谈不上有什么特别在意的,也没什么特别厌恶的。
此刻在这寒雪消融,新柳抽芽的时节,阿辞望着山下渐远的蓝色背影,
终于察觉出来一点,她实在很不喜欢分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