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家府邸有颜宅三倍之大,在不施展轻功的前提下,若无舆图引路,只怕她一夜也走不出去。
阿辞执食盒循府门方向慢吞吞走着,过假山时,遇二婢坐于石坪消食闲话:
“哎,眼见还有半年,少夫人就要入府了,也不知是否是个好相与的主?”
“我看这婚事未必能成罢,你觉得咱们少爷当真会娶临安郡主过门?”
“啊,”年纪稍小些的婢女惊呼一声,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难不成少爷会悔婚?”
“说不准呢,出了那样大的事,我都怀疑戚郡主精神会不会出问题,再说,郡王府就在咱们隔壁,这一年多来,你可曾见她出过一回门?”
“真是可怜,我要是她,或许早就……”
“碎嘴的小蹄子!主子的事岂容你们妄议!”
说时迟那时快,假山后忽现一身形富态的胖妇,细眉阔鼻,面庞丰腴如满月,正是统管府中内宅的掌事嬷嬷。
“见过桦嬷嬷。”两名婢女苦着脸行过礼,皆不约而同伸出了手心,
桦瞿高高扬起手中那把寸余宽半掌厚的枣木戒尺,径直朝二人狠狠挥去。
阿辞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握紧手心,速速离开此是非之地,却又惦记着两人的话,心中好奇愈盛,
索性也不再找路,轻点足际跃上高楼,沿着金光闪闪的琉璃瓦一路疾飞,直行至右方那座宅院的瓦檐上。
临安郡王本无宗室血脉,早年凭借赫赫战功,蒙越王隆恩,破格敕封为异姓郡王,其女亦承荫,得授郡主之位。
临安郡主姓戚名泱,小字雨簌,素来美名享誉天下,即便住在最偏僻的乡野之人,大抵亦闻其名。
无他,只因那张祸国殃民的脸。
戚郡主实乃百年难见之美人,七岁时随母出游,路人见她,耕者忘犁,挑担者忘担,行者止步,策马者勒缰。
长至十岁,每每过市,便引来推车撞墙,鞍马相冲,路人争望,
城中百姓常为一睹其芳容而互相推搡踩踏,闹得街巷失序,车马寸步难行。
以至她后来外出皆深掩容貌,行事极度低调,
久而久之,鲜少再有人得见她真容,可描绘她美貌的传说反倒日渐繁多。
郡王府的瓦面蒙着层薄灰,踩上去静得听不见声响。
阿辞顺着屋脊一路向内眺望,一重又一重院落铺展在眼底,处处透着死寂。
四下不见半簇花木,阶前无草、廊下无盆栽,屋舍里陈设寥寥,桌案柜架皆是空落落的,没有半分日常起居的烟火痕迹,
整座府邸偌大空旷,竟像常年无人踏足的废宅。
她走遍前院中院,也未瞧见一个人影,又沿着曲折回廊绕行许久,待穿过三四重冷寂院落,才在最深处的小院里寻见活人气息。
这方庭院同样干净得过分,无花无草,只孤零零立着一张木桌、一把木椅,
唯一的景致是一株极高的枯树,枝桠光秃无一片叶,枯硬枝干直直刺向天际,衬得小院愈发清冷落寞。
此刻,一个姑娘正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埋头绣花,浓密青丝如云如瀑,覆过她的大半肩头,团团裹住一张小脸。
阿辞满心狐疑,郡主一家怕不是出门远游去了,只留下个看门婢女,
不过,王府婢女的审美这样差吗?
这姑娘穿了一件连田埂间劳作的农妇都不会穿的杂色大花夹袄,式样臃肿俗气,格外难看。
阿辞白来一趟,失望至极,正欲飞身上瓦,椅子上的姑娘忽然抬首,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。
那张面容撞入眼底的刹那,她便再也挪不动步子。
真是,美人不似凡胎生。
三庭均等,五眼相宜,五官落在面骨之上,眉眼口鼻,分寸间皆是天地定好的法度,多一笔则艳俗,少一笔显寡淡。
似是开天之初,造物者捏塑凡人相时,倾注了全部心血才造出这一张无可挑剔的脸,
世间所有美人,都只能算她残缺的仿品,任谁见了,都寻不出半分缺憾。
必是戚郡主无疑,阿辞不由感叹,原来最近这年头的美人,皆恃色横行,大多都懒整衣冠,不喜修饰打扮呢。
当斜阳落尽最后一丝余晖,阿辞拎着她的八层大食盒,恋恋不舍地回到颜府时,岁荒正坐在内院那棵玉兰花树下打着盹儿躲懒。
伴着头顶传来叽叽喳喳的嚷声,他怀里砸来一只沉甸甸的食盒,
“少爷赏你的!托本小姐代为跑腿,卑贱小仆,还不速速磕头领赏!”
四周灯笼亮起,小姑娘从天而降,挥着披风姿态傲然地落至地面,随即双手叉腰,气势十足地站在树前瞪他。
岁荒面无表情推开食盒,冷拒道:
“不吃,我今日辟谷。”
嘿!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家伙,不吃拉倒,阿辞气得跳脚,迅速夺走食盒,决定留作自己的夜宵,
身边少年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发出了一声巨鸣。
阿辞当即笑得花枝乱颤,她捂住笑痛的肚子,回身放下食盒,
罢了!大小姐当有气量,不与小人计较,为表诚意,又亲手剥了只金黄流汁的蜜薯递到他嘴边,道:
“我们和好吧!大不了我以后不亲你就是,也不去吵你睡觉,你别不理我了,行不行?”
岁荒不语,只红着脸一口咬掉半只蜜薯,随后矜持地点点头。
阿辞见他乖巧,心中满意,拍拍手起身道:
“行罢,你吃着,我去看他们了。”
岁荒不语,只一味埋头苦吃,下一刻,噗的一声,一坨米饭从他鼻间喷射而出,
他拔腿狂奔过去一把揪住小姑娘的脖领,重新提溜回树下。
“你干嘛?刚和好又要开战?”阿辞咆哮。
“我一个人吃太无聊,你陪我。”岁荒放缓语气,面上更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