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青云却只是温吞吞笑着:
“我可是揣摩着您的心意写的,您不喜欢,那我重新写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
沈玉卿却在手里将那信纸折了个西洋小桃心,轻轻巧巧递回给他,
“给我装一个封儿,捎给他吧。”
看师父的嘴角分明微微勾起,程青云也低头会心一笑,恭敬接回了那信笺。
自王爷回京之后,他看师父脸上的笑都比以往多多了。
“老冯,”
信的事儿一毕,沈玉卿就愉快地喊了一声,
“快去科班院子里,把程唳云叫过来,让他跟着他哥回家去。”
老冯答应着便去了。
想到弟弟,程青云的神色却带了些思忖。
眼看着弟弟一日大似一日,有件事,他搁在心里头也有些日子了。
趁着年下,他觉得也是时候跟师父提提了。
于是,他便开口道:
“对了师父,还有一件正事,我想讨您的示下呢。”
“什么呀?”
沈玉卿把空了的茶杯推过来,示意他添上,闲闲地问。
“正月里的大堂会多,我想劳烦您,要是能多带着唳云去一去就好了。”
程青云一边倒茶,一边说。
“他又不能唱,跟着我折腾什么?”
沈玉卿不解。
往年程唳云要跟着他足足忙一个正月,但今年因为他倒仓,王爷回京的时候亲自给内务府递了话,让他过年就不必入宫进戏了。
自然,底下那些大小堂会更是不必让他去应酬的了。
可程青云却道:
“就算不能登台,那让他伺-候您扮戏也好啊——我就是想让他跟着您学学待人接物的眼色和规矩,不然他现在这个样子,大不成个体统!”
他这话说得有些重了,让沈玉卿喝茶的动作都顿了顿,惊讶地问:
“怎么不成体统?你弟弟在外面一向很乖啊,多恭敬识礼呢?”
程青云一时有些无言以对。
师父对弟弟的偏爱已经到了毫无道理的地步了,他想。
“师父,”
他略微皱眉,
“我也不是要求唳云多会讨好人,可是最起码,他见了贵人得有个笑脸儿,叫人看了喜庆敞亮吧?”
一想到弟弟待上那个态度,程青云心里就发愁。
皇宫大内里,见了主子都要堆着笑,那是规矩,要是绷着一张脸,可要挨板子的。
可不光是皇上太后,这京城的哪个贵人,不要看人的奉承笑脸呢?
“我说白了,他就没个戏子的样儿!”
他忍不住把话说得难听了些。
沈玉卿明白他的意思。
但他叹了口气,却低眉道:
“你还想让他多会恭维巴结呢?他天生就是这么个性子。”
程青云脸上忧虑不减。
在这世上,人人都能有自己的性子,人人都可以不笑,可唱戏的就是不行。
“师父,他以前是年岁小,旁人看在王爷和您的面子上,不同他计较。可他眼看着也快出科了,是大人了,要是以后还这样,万一得罪了人,人家说他是仗着王爷的势拿乔怎么办?
“就连您都生怕给王爷惹上不好的名声,让人家说他不务正业纵养戏子,要是这小子反而给您惹祸……
“求您不管打也好骂也好,怎么着也得给他掰过来!”
程青云越说越有些急了。
“看你都说到哪去了。”
沈玉卿有些发笑,到底还是觉得程青云年轻不经事,太杞人忧天了,
“行了,我可告诉你,回去少打骂你弟弟。这些事我都盘算着呢,自有我的办法,不用你这兔崽子跟我啰里八嗦的。你才多大年纪就这么像你爹,真是让人受不了。”
听师父这样说了,程青云才终于放心踏实了不少。
他心里又感激,又觉得对不住师父,难为情了起来,用手在自己脸颊轻拍了一下:
“瞧我,这又给您添烦心事了,实在该打。”
“没见识。”
沈玉卿却呵地一笑,
“你也太小看你师父了,这点小事也够得上让我一烦?”
程青云听了,便也笑了起来。
这时,只见老冯头领着程唳云进来了。
“班主,大爷,咱们家小二爷来了。”
老冯笑眯眯摸了摸程唳云的后脑勺,慈善道,
“快给师父磕个头,回去过年去吧。”
程青云转头看去,忽觉几日不见,弟弟的眉眼竟好像有些含怯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