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怕是自己的错觉,放了茶杯。
只见他行止倒还端正,跪在师父面前行了个岁末谢师的大礼,口里道:
“师父,徒儿告假回家了。您一年辛苦了,可要保重身子。年前惹您生气,都是我的错,我再也不敢了。”
还没等师父说什么,程青云却越听越觉得这话茬不大对。
再一看,弟弟动作好似不大流畅,跟师父说话也似乎带着一丝旁人领略不出来的退缩之意,他便皱了眉:
“嗯?什么意思这是?”
程唳云看了一眼他哥,那双清秀眉眼就颤颤巍巍垂了下去,不说话。
“本来没想告诉你的。”
沈玉卿笑了笑,不过还是从石桌上翻出一张昨天的报纸来,推到程青云那边,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块,
“喏,你也看看好了。”
程唳云瞳孔明显缩小了一瞬,但程青云丝毫没管他,连忙接过了报纸。
只见那标题写道:
《程梅斗技竟上树杨妃醉成窜天猴——沈班两童伶嬉闹成景满城争说“挂枝青衣”》
程青云瞪大了眼睛,忙将那薄纸又抻展了些。
“(本埠讯)近日之梨园趣闻,莫过于小玉台班程、梅二雏伶之‘树梢献艺’。
该班青衣程唳云与武旦梅檀心,素因童伶魁首之位鏖战激烈,不意此番竟斗至槐树之巅!
廿二日晌午,程梅再度针锋相对,梅伶本工武旦,蹿跃如猱,先以跷工上树之绝活引来四邻彩声一片,踞高枝而讥诮于程;
程伶乃文行,愤欲追击,然其不谙攀爬,勉力而上后竟困于枝桠间,进退维谷,面赤汗涔。
梅伶见状,忽仿《醉酒》,高呼:
‘街坊邻里请看——杨妃今儿个醉上凌霄殿啦!’
一时间左邻右舍皆嬉笑不绝,竟有顽童掷铜子喝彩者。
此事半日传遍九城,有戏迷哂曰:‘昔日杨妃醉酒,今朝程郎挂树,美哉!’”
随着报道,竟还有好事者画了滑稽漫画一副,下注:“大青衣卡树杈,小武旦笑哈哈。”
程青云:“……”
看着哥哥对着报纸皱起的眉头,一会儿匪夷所思,一会儿又无言以对的样子,程唳云心里就忐忑。
“你是嗓子坏了,脑子也搭错筋了?”
程青云简直不知道怎么说他才好,气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,一双剑眉皱起,很是费解。
自家弟弟从没有调皮捣蛋过,连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也是循规蹈矩,难道这眼看着都长大了,反而突然转性了不成?
程唳云本能地闭了眼睛,一副准备好挨打的样子。
还是沈玉卿把人给他按了回去:
“哎呀,好了好了,我都已经教训过他了,这两天估计还正疼着呢——我说给他上药他还不好意思,正好,回去你这个亲哥哥照顾吧。”
程青云这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火气。
告别的时候,沈玉卿还一直跟他说,叫他不许再打骂程唳云了。
程青云只得连连答应,领着他家小鹌鹑出门奔家去。
骡车上。
程青云没好气地把自己那个坐垫也扔到他那边,让他自己垫着。
骡车路上尤为颠簸,想必他有的是罪受了。
程唳云坐了,低着头,依旧沉默。
程青云捏捏眉心,虽然一再忍耐,但还是憋不住开口了:
“我问问你,你跟梅檀心那泼猴打闹些什么狗屁倒灶的东西?现在到底是想怎样?要翻了天去不成?”
他本就为他的事发愁着,没想到程唳云竟如此不懂事,这么大了还闹出这不让人省心的事来。
对面那人不语,程青云便继续道:
“那小梅搞搞这出也便罢了,反正他三天两头不是猴儿尿就是猫儿屁的,滑天下之大稽的新闻早闹出过一车了,可你呢?到时候你一上台,穿个青褶子三贞九烈的样子,可人家一想到你猴在树上的模样,底下那一片嬉笑谁受得了?你受得了吗?”
程青云气得差点要拍大-腿骂人,牢记现在人还在车上,外头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,这才压着嗓子同他一点点掰扯。
程唳云颇不自然地抠了抠衣角。
其实哥哥所说的那个画面,在唱封箱戏的时候已经发生过了。
有两个女学生在包厢里笑得格外欢,他都不明白她们怎么能开心成那样……
看弟弟一直不响,只是低着头,慢吞吞红了脸,程青云心里也猜到个七八分。
那让他越发烦躁了:
“师父费那么大劲把那个小梅弄来,是为了叫你跟他取长补短的!师父说他做功好,又特别能压台,想让你跟他学着点灵动活泼的劲儿,可你呢?学了半天学了个什么,学会上树了?这会子又是在学什么,学哑巴吗?说话!”
“我错了。”
程唳云闷闷道。
除了这个,他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。
程青云见他不住地揪膝盖那的料子,都快把棉布袍揪出毛边了,欲言又止了几息。
他知道弟弟近日倒仓,心里本来就难熬,其实不想对他过于严厉,可是他看弟弟现在这副样子就生气,还是忍不住把八辈子前的帐也翻出来跟他算一算。
“这个就先不说了,我走之前跟你唱的那出《琴挑》是怎么回事?”
只见弟弟那双清亮的眼睛一时露出了十分无辜的神色,迷茫地眨了眨。
他目光躲闪了一下,终于才像是想起来了什么,又有些难为情地抿了抿嘴唇。
“你以为我着急着去天津,这一篇就揭过去了?那天是怎么了,你自己说!”
程青云严厉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