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青云听了师父的交代,连忙答应了。
可沈玉卿让他找钮管事,而不是直接禀报王爷,这让他瞳孔猛地一缩:
“难道,王爷还没回来?”
他知道,昨日凌晨刚得到战败的消息,王爷就应诏进了宫。
只见沈玉卿则摇了摇头,眼神幽暗。
这两天来,他用了所有能跟皇宫大内扯上关系的人脉去打探,可是,对王爷在里面的消息仍然一无所知。
程青云怔怔地跌坐了下去,不觉已是一身冷汗。
这半年来,朝廷里的主和一党在战事中作梗不少。
户部拨出来的夏季军饷全是成色极差的火耗银,端王颐沣更是挑唆皇帝,将自己的门生安插在阵前做眼线,处处掣肘。
而这一次,他们在镇远军器局里安插细作,不仅贪了造火炮的钱,还想栽赃嫁祸。
程青云知道,现在战败已成定局,端王颐沣一党已经准备好了在皇帝那里对王爷泼尽脏水。
而更糟糕的是,洋人已经在南直隶登陆,一路长驱。
眼下,除了议和,朝廷再无他路。
可是现在再回头议和,比起年初那时,洋人的血盆大口只会张得更大。
到时候朝野民间物议沸然,皇上不免要杀几个人头平息众怒……
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?
程青云的冷汗已然浸透了衣衫。
“师父,那我们……”
他虽然向来少年老成、心有城府,可毕竟也才二十出头,声音不由得有些发颤。
自古以来,唱戏的,都不能没有靠山。
一旦靠山倒了,再红的角也是身若飘萍……无数的豺狼虎豹都等着撕他们的肉,喝他们的血。
若是王爷上了断头台……
沈玉卿知道他在怕什么,他先让他稳一稳心绪,道:
“青云,你先去送信,眼下最要紧的,是得找出军器局里的内鬼,让他活着进京,方有后话。”
程青云鼻尖的汗水滴落了下来,连忙点了点头。
他也知道,眼下还不是害怕的时候,必须先办正事。
成败在此一举,要想尽办法让那个帮办供出端王,才能保住王爷。
此事干系重大,他就是拼上这条命,也要办妥。
程青云立即起身,快步往外走。
然而,他刚到廊下,却差点跟急着往里跑的老冯撞了个满怀。
老冯向来沉稳,此刻却声色慌乱:
“班主,班主!乾清宫副总管王公公来了,您快出去答话吧!”
程青云惊得脚步一僵。
师父领着内廷供奉一职,平日宫里若要传戏,都是派升平署的邹同芳来传旨,什么时候劳烦过乾清宫副总管呢?
沈玉卿也面露讶异。
他立刻起身往外走,而程青云连忙跟上。
老冯早将内差迎至花厅上奉茶,共有三人。
为首的王德安正端端正正坐在那里,而他身后是两个小太监,一个手持蝇帚,另一个,提着一盏“升平署”字样的羊角宫灯。
程青云赶紧跟着沈玉卿上前躬身见礼。
“免了免了。”
王公公悠然站了起来,似笑非笑的声音自他们的头顶响起。
以他的身份,咳嗽一声,都能压塌这半条寒潭胡同,不过此时,声调却格外温和,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韧劲:
“沈老板,万岁爷惦记你的戏了,说好些日子没听你那条嗓子了,怪想的,这不,叫你现在立即进宫呢。”
“现在?”
程青云难掩惊愕。
今儿不年不节的,又都这个时辰了,皇帝会忽然想看戏吗?
“是啊,沈老板,拾掇拾掇,赶紧跟咱家走一趟吧。”
王德安语气轻飘飘的,但又带着种不容违拗的气息。
“大人,我师父,他今天嗓音失润,”
程青云立刻从肚里搜刮出一套说辞来,
“恐怕会坏了万岁爷的好雅兴,能不能让我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