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买的这个小院正面三间,正好是一明堂,两卧房。
两边还厢房,一边用作练功房,一边作为二人共用的会客厅和书房。
步入西屋,只见梅檀心正盘着一条腿略斜着坐在炕上。
紫檀小炕桌上立着一本法帖,他就拈着支小狼毫在那慢慢地临。
窗外的一株梅树枝叶繁茂,筛下碎碎的日光,落在他绛色的家常布衫上,随着他运笔的动作,一会儿明一会儿暗。
他腕子轻翻,带着在台上翻腾水袖的灵动劲,看样子是正打算收笔,可他一抬眼,看见了进来的人,笔下一个撇就生生画飞了出去。
他眼睛圆了圆:
“程唳云……你醒了?”
程唳云还带着几分迷糊,直接绕到他身侧去看他写了什么。
“神姿岳秀,桂质兰仪。”
临的是自己上个月从王爷书房帮他顺出来的那套《张猛龙帖》。
“‘仪’字有些散了。”
他习惯性地直接捉住了梅檀心的手,手把手地帮他在纸上重新运起笔来。
从教他识字到现在,他几乎天天都这样带他写。
“收着些力气,慢慢回勾。”
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些晨起的迟闷,但手上的功夫还是一点没变形,笔尖落纸,端正里带着些恰到好处的逸气。
对比梅檀心自己写的那个,骨骼聚神多了,峻拔有力。
但,梅檀心却似有些不同往日。
程唳云发现他略带僵硬地侧过头,始终跟自己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,略带迟疑地看了过来。
“看我干什么,看字。”
他提醒道。
可没想到,梅檀心却嗫嚅了一下,忽然狐疑地问:
“程唳云,你……酒醒了吗?”
程唳云点了点头,说醒了。
但梅檀心却又皱了皱眉,接着问:
“那,昨天晚上的事……?”
“嗯?什么事?”
程唳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。
梅檀心看向他那双眼睛。
只见那里面只有满满的无辜清澈,底下还透着些淡淡的傻气。
“你不会是忘了吧?你真忘了!”
梅檀心眨了眨眼睛,这下彻底愣住了。
原本他晨起时还在想,不知程唳云醒来后想到自己昨夜那丢人到家的模样,会不会自己把自己给臊死。
一想到那场面,他就又尴尬又想笑。
虽说自己为了哄他最终也是出尽洋相,可好在程唳云比他丢人一百倍,所以他还算能接受……
可万万没想到,这个程唳云竟然把昨夜忘得一干二净!
那,那么尴尬的记忆岂不是只剩自己一个人独享了吗!?
梅檀心感觉到一阵天崩地裂!
天可怜见,自己昨夜费了多大的功夫才把这人弄消停了,为了哄他安生睡觉,说了多少句“我答应嫁给你”“我永远是你媳妇”……
想想就让他脸红脖子粗,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——自己可吃了大亏了!
这该死的程唳云,已经不当死对头那么多年了,怎么还是在不停的克自己啊!?
“程唳云,你这不是耍人玩吗!你……你怎么能欺负完别人就忘啊!?”
梅檀心炸着毛控诉,吭哧吭哧地,气得不行。
而程唳云则眉峰微聚,淡淡的眼神里慢慢染上了几分不解和惊恐:
“我……我怎么欺负你了,我把你怎么了?”
梅檀心张了张口,彻底无言以对。
总不能让他把那么肉麻的场面再复述一遍,自取其辱吧?
“你你你……程唳云,你欺人太甚!”
他彻底抓狂了,也不知怎样发泄才好,红着眼睛把桌上的字纸抓成纸球,塞嘴里啃成了碎屑。
最终,虽然程唳云还是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,但他还是连连认错,并且问梅檀心怎样才能补偿他。
梅檀心的炸毛怎么都捋不顺,哭了半天,一副永远哄不好了的刺猬样子,怎么揉都还是要扎人:
“我一个好男儿家……我,我永远不原谅你!小时候你就天天逼着我叫你爷爷,这会儿大了,你又逼着我叫这个叫那个……你还给不给人活路了!我恨你恨你!”
程唳云越听越糊涂,一头雾水间,忍不住弱弱插了一句嘴:
“……怎么还翻旧账?”
可就这一句,却更点燃了梅檀心的悲愤,让他胸膛起伏着,声音又翻高了几番儿:
“我就翻就翻!帐在我这,我想翻就翻,我翻一辈子你也管不着!”
最终,程唳云提出中午要请他去新开的醉琼琳餐馆吃一桌好粤菜,又跟他说了好几道诱人的好菜,什么脆皮烤乳鸽、蟹粉烧麦、珍珠笋煨燕窝,什么好吃他便说什么。
就这么急急说了一大套贯口,梅檀心的态度才终于有些松动了,止住了眼泪,换了些口水流出来。
“那你得请我吃两顿!不行……三顿,三顿才行!”
梅檀心细细衡量着自己所受的屈辱,核算好了应受的补偿。
不管他说什么,程唳云都一应答应,又哄了他一万句好听的话,把自己一辈子的话都从肚里掏出来了。
自己昨夜,究竟对梅檀心做什么了呢——在去饭馆的路上,程唳云冥思苦想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