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,但对梅檀心来说,那一瞬间却深深印刻在了他的心里。
这十年来,他也无数次在人群中看到过似是而非的女孩,但每一次仔细辨认后,他都会大失所望。
那些都不是巧儿。
可是今天,他从未如此笃定。
那女孩十三四岁的年纪,眉毛细长,小小的鼻子,一双杏眼那样水灵。
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女孩,像她那样可爱。
即使已经十年过去了,一个四岁的幼童已经长成了十四岁的少女,她的变化该是巨大的,然而梅檀心就是认得出来。
因为他是哥哥。
梅檀心身形如箭,几乎是本能地立刻飞扑了过去。
他挤开人群,不顾一切地推开一切挡在他面前的东西,一生中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焦急。
“巧儿!”
他大吼了一声,用足了中气。
可是,他的声音淹没在了身周的叫卖声中,而街道尽头的那女孩,也没注意到这个方向。
她挎着一个小花篮,盛满了刚刚选购好的簪花,跟着两个年轻靓丽的女子一道,上了一辆洋汽车。
梅檀心瞳孔一缩,又大喊了几声,拼了命地追赶过去。
但已经晚了,那洋汽车顺着开阔的街道扬长而去,很快就失去了踪影,只留下了满街激荡起来的黄土。
汗水从梅檀心的鬓角滚落下来,他站在街心,感觉自己的心口瞬间凉透了。
耳中一阵嗡鸣,他闭了闭眼睛,将手支在膝头,大口地喘着气。
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,自己简直是疯了,那女孩多半与巧儿无关。
可另一个声音却更强烈,告诉他她就是自己的妹妹,没有错。
而与此同时,方才所见的画面,也让他的心如堕冰窟。
因为那肖似妹妹的女孩,头上扎着双丫髻,额前留着满天星的刘海……是时下青楼雏妓常有的发型。
不可能……不会的!
梅檀心一想到如果这是真的,就心如刀绞。
如果这十年妹妹果真流落烟花,受尽折辱,他宁愿当年花继芳告诉他的是实话。
他见过的世事越多,心里就越明白,为什么爹娘当年直到饿死都不舍得卖掉他们小兄妹两个。
沦落到下九流中,身不由己,连男人都要吃尽万般的苦楚,更不要说,是一个女孩。
他宁愿妹妹只是因为一场风寒,死在了那个风雨交加的夜。
可是,一想到如果妹妹真的死了,她小小的尸身就埋在雨夜潮湿的荒郊野岭……他又庆幸自己方才的所见才是真实。
她还活着,长大了,看起来是那样白净健康!
仅仅是这样,就足以让梅檀心眼圈滚烫。
他的心都快被那失而复得的狂喜,和如被刀割的痛苦给撕碎了。
梅檀心握着拳头,咬了咬牙关。
不论如何,他一定要去找到她,一定要把她救出来。
过了不知多久,他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拍。
回头一看,是程唳云。
梅檀心好像在看到他的脸的一瞬间,才想起来自己眼下身在何处。
程唳云见身边人莫名其妙就突然跑进了人群深处,又错愕又着急,连忙跟上,可梅檀心跑得实在太快,他差点跟丢,费了好大的劲,才看见原来他正站在这个街口发愣。
“你、你怎么了?突然跑什么?”
他皱着眉,上气不接下气地问。
梅檀心如梦初醒。
他连忙强迫自己回了回神,勉强掩饰着脸上沉重的神情:
“哦,刚有个毛贼,翻了我的口袋……”
程唳云眼睛瞪大了些。
不愧是在街面上混大的人,他想,要是自己碰到这事,恐怕到家也发现不了,更别说立刻拔腿去追了。
“那你追到了吗?”
他赶忙问。
只见梅檀心略微低眉,摇了摇头。
其实一看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,程唳云就知道是没追到。
他想了想,笑着宽慰道:
“能让你都追不到,这小贼也算苦练了一身本领了,就当施舍他吧。”
他又问他丢了多少钱,梅檀心随口编了个数,便跟着他一道慢慢往回家的方向走。
哗啦一声。
梅檀心一抬头,看见原来是程唳云把他自己的钱袋掏了出来。
他略微顿了顿步子,就感到自己的手被程唳云捉住了。
手心里,被放上了他方才所说的数目的银元。
程唳云的眼睛里的笑意更加温柔,声音轻缓:
“好了,就当追回来了,别不开心了。”
不知怎的,那样的温柔却忽然让梅檀心喉头一紧。
深深的酸楚顷刻涌上心头。
就连被毛贼偷了几块钱这样小小的委屈,程唳云都想安慰他、替他弥补,如果他知道自己碰到了多大的难事,他又会说什么呢?
他一定会像那天在马车上时那样,对他说,让他靠着他吧。
梅檀心真想现在就依靠着程唳云,把一切都告诉他,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跟他大哭一场……
可是他不能。
因为,如果那个女孩真的是妹妹,梅檀心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曾经流落何方。
他不能让妹妹一生都背上妓女从良的名声,受人指点白眼,在人前人后都抬不起头。
她才十四岁,不该被过往的屈辱缠绕一辈子。
他该帮她彻底摆脱那个噩梦,就当那不该发生的十年,真的从未发生。
梅檀心知道,妓馆往往势力复杂,想凭自己把妹妹救出来,谈何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