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就算是龙潭虎穴,他也必须尽力一试。
很快,他就下定了决心,咽下了心头的酸楚,点了点头,把那几个银元收进了口袋。
“程唳云,咱们去趟师父家吧,我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他。”
他匆匆道。
他准备去科班里,找许棠云。
京城的各大青楼,里面女子所梳的发式是有不同样子的,许棠云是堂子出身,他对这些地方都更熟悉,要是能说得出来一二,他或许就能找到妹妹的下落了。
程唳云却微微皱眉,说:
“你怎么了?师父不是去上海了吗?”
梅檀心愣了愣,才想起来。
师父应邀去上海唱戏,要去一个半月,前天,还是他们哥俩亲自去火车站送的行。
“嗯……那咱们也去趟师父家!”
他还是说。
“啊?去干什么?”
程唳云被他弄得蒙蒙的。
梅檀心已经分不出多的心思去想借口,只是胡乱道:
“你,你别管为什么,反正就是去一下!”
好在程唳云早就习惯了他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,只是“哦”了一声,便跟着他往沈宅的方向走。
进了沈宅,梅檀心让程唳云去找闫师傅谈谈心,自己则连忙去把许棠云找到,将他拽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。
“红线捻金丝的头绳,双丫髻,满天星的刘海……”
许棠云冥思苦想着,告诉他,
“好几家南班里的清倌人,都留这样的头啊,醴泉院、惠风院、还有竹音阁,里面没梳拢的小姑娘都这样。”
梅檀心听得皱眉。
有好几家……
不过,听说这些妓馆的名字,又让他略微放心。
因为这几家,都是一等的清吟小班。
京城的妓馆,向来分为三等,一等称“清吟小班”,二等称“茶室”,三等称“下处”。
而在清吟小班中,又以南班为贵,这里面的姑娘多被授以琴棋书画,精心养育,并非那下等的肮脏糟烂之所。
只是,要从这里赎人,怕也是要难得多了。
他正思索着,又听许棠云好奇地问:
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难不成,你是在外头看上谁了?我可劝你别打这个主意,妓院最会敲诈人了,有那个赎身钱,你在咱们梨园人家里都能娶三个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了!”
“去去去!少放屁,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了!”
梅檀心没好气地打断了他,只是催着他细细想想,究竟都有哪几家,一家也别落下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纸笔来,一一详记。
就算一家一家挨着去找,他也一定要把妹妹找到。
·
眼看着要入冬了,可北京城却下起雨来。
小雨丝丝缕缕,夹杂着纷纷雪片,落在尚未上冻的地上,融成一片泥泞。
这样污糟的天气,整个柏树胡同里,就没有一家小班的生意是好做的。
日近中午,过夜的嫖客早已散尽,当红的倌人们零零散散起床,梳头绑脚,昨夜有生意的,或许能得一管大烟醒神,稀薄的烟雾从二楼的小房间里慵懒地弥漫出来。
而还未到接客年纪的清倌人们,起得就要早得多了,天未明时就跟着教习练字学琴,到日上三竿,早已忙了半日。
晚香惦记着教习指点过她的诗文,等会定还要考她,于是,饥肠辘辘往二楼的餐厅去的时候,心里还在琢磨着那一词一句。
到了二楼,已有几个姐姐聚在一张八仙桌旁,她们衣衫尚未齐整,神情也还带着些慵懒疲倦,一个正倚在薰笼前在指甲上慢慢染着蔻丹,一个凑在烟灯前,细细挑了挑烟膏里的杂质。
说笑声偶尔响起一阵。
这几位姐姐都是打扬州来的,操着一口细细的软语,不过她们所说的,无非是与客官之间的那些事,要不然,就是钱。
晚香习惯了她们平日谈论的那些事,只是趁娘姨还没上来,忙不迭把一只包子迅速塞进嘴里。
娘姨近来总嫌她长得快,怕她肥壮,看着她不让她多吃,晚香夜里总是饿得难受。
好在姐姐们对这早餐惯常兴趣寥寥,由得她吃。
可是今天,几声细语却忽然抓住了她的耳朵,打断了正在她咀嚼的动作。
“你们可听见啦?这一向好像有个戏子,说要买个清倌人娶家去,每天一早挨家挨户来问唻。”
染蔻丹的那个懒懒地呷了一口茶。
“可不哩嘛,听说昨儿他刚去过醉花轩,这个人真够能出笑话的。”
剔烟膏的那个也闲闲搁下了烟枪,一手拢了拢肩头随意搭着的披肩。
“你说,一个戏子,他也真敢想——做我们这行的,哪个去姘戏子,不叫人家笑掉大牙?”
“你还嫑讲,听说他出手阔气得很唻,这两年成年成不好,领家们都想着能赚一笔是一笔,管他戏子还是叫花子,都随他进门了。”
“真是世风日下哦……”
晚香端着茶壶的手,忽然抖了一下。
她连忙问:
“姐姐们,你们说的是谁?”
染蔻丹的那个丹凤眼一斜,就带上了笑:
“怎干,晚香,你想嫁戏子啦?”
另两个也嘻笑起来,其中一个便说:
“就是那个唱《霸王别姬》的梅檀心哎,我看他卖相也真配得上你,就是这脑子嘛……”
“去去去!”
拿大烟枪的那个却啐了她们几口,把晚香护在怀里,
“一群嘴尖的,早晚烂舌头才好,凭我们晚香的才貌,当官太太都有余了,哪个要那个戏子?”
晚香却像被一阵失魂落魄打中了。
梅檀心,梅檀心……那个名字一直回荡在她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