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,梅檀心好像常常这样。
从前他俩都是形影不离的,可这段时间以来,梅檀心却多了好些自己不知道的行程。
问他的时候,他不是绕开话题,就是嘻嘻哈哈地打马虎眼……
程唳云不知不觉放下了手里那支明媚的簪花,心里的疑惑越搅越乱,片刻后,又变成了没由来的担忧。
最终,那些都酿成了一层带着酸楚的怅然,让他默默低了眉。
他知道,梅檀心虽然跟自己格外厚密,可是,自己也不好太过界。
他早该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,程唳云想,是人都会有自己的私事的。
再好的朋友,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任人打探。
自花继芳的死之后,程唳云就一直这样劝告自己,让自己尊重梅檀心有他的私密之事,接受他心里终究有个地方对自己关着门。
可是……不管劝了自己多少次,程唳云还是会忍不住地去想那些与他相关的事。
檀心现在,每天究竟在忙什么呢?
他有些落寞,一边轻轻理着盒子里那些格外精美而脆弱的簪花,一边任由自己的思绪悠悠荡荡地飘向那个人的方向。
如果思绪有实质,那些丝丝缕缕,已经轻轻萦绕梅檀心的身周,伴他左右,伴他悲喜。
·
西洋钟的表针走到近午,秋漪院里人客寥寥。
梅檀心在茶厅门外,已经站了一刻钟了。
这样的待遇,他这些日子以来已经见怪不怪。
虽然都是下九流,但青楼烟花却比唱戏的要高贵不少。
妓院向来都是有钱就能进,可唯有两类人踏不进这门槛,一是太监,二是戏子。
“我说梅老板,您好歹也算是个名角儿,这是何苦呢?”
领家看他苦心孤诣,终于还是迎了出来。
可即便是出来了,口气还是拒人千里之外:
“都是下九流,您别为难我们,要是让别的客官知道我们这儿招待了戏子,我们的生意还做不做了?您自个儿,也是自讨掉价儿不是?”
梅檀心听完了她拿腔拿调的埋汰,却是一点不恼,反而一笑:
“瞧您这话说的,怎么谈得上为难不为难,我又不是要进去把您家的姑娘全都祸祸一遍,我只想要买一个人,要是看得对眼,我放下银子就走。”
他一提银子,果然,那老鸨眼睛深处立刻亮了亮,不过,她却没有立刻答应,还是绕着弯子:
“哟,这可新鲜了。您梅老板现在炙手可热,想娶什么样的媳妇没有,怎么想到要登我这烟花门第呢?”
这些天来,梅檀心被问这问题也不止一次了,他把准备好的答案又拿出来说了一遍:
“我这样的,哪个良家姑娘会肯嫁给我呢,那些个梨园本行的人家,即便愿意把女儿许配给我,又有哪家不嫌弃我是个逃荒出身的土包子?我可受不得那鸟气,宁愿用真金白银,换来一个死心塌地跟我的。”
他也知道,跟这些人打交道,不拿出钱来,说什么都是没用的,于是话音一落,就掏出来一个小银锭,端端正正放在了柜台上。
“这么着吧,只要您愿意把贵院的清倌人们都叫出来给我看一眼,这锭银子,就当我请您喝茶。”
眼下市面上流通的都是银元和纸币,这实实在在的银元宝可难得一见了。
果然,梅檀心话音刚一落,就见那银锭消失在了领家袖子底下,她那双刻薄眼里漫出了笑意,立刻换了口气:
“看一眼倒是没什么,那便承老板的情了——来人,去把姑娘们都叫下来,一个都别少!”
梅檀心闲闲倚在那花梨柜台上,面色没有一丝微澜,但心脏早已沉沉地跳动起来。
这家秋漪院,是许棠云跟他说的那几家清吟小班里的最后一家了。
要是今天他还是找不到妹妹,他的心事就又会彻底没了着落。
可要是找到了……他几乎不敢让自己去想象那样的场景。
他怕自己的心脏会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墙上的西洋钟一秒一秒地跳着,像在他的心口一下一下地刺着,让他度秒如年。
不远处的楼梯上,响起了女孩们低低的说话声和轻巧的脚步声,梅檀心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
他不敢看。
而抬起眼帘的一瞬间,他就彻底愣怔在了那里。
那一排姑娘中间的女孩,那双清凌凌的眼睛,跟他的视线交接在了一起……
顷刻间,时间仿佛拨回了那年夏天的夜晚。
母亲抱着他和才满月的妹妹,坐在院子里乘凉,哼着清淡的童谣。
梅檀心记得自己细细地琢磨了妹妹很久,忽然发现了了不得的大事,惊呼出声:
“娘!妹妹的眼睛,跟我的一模一样!”
那双眼睛像杏儿一样圆圆的,双眼皮,瞳仁亮晶晶的,黑白尤其分明。
“那是因为你们是亲兄妹呀!”
母亲笑了,声音温柔极了,告诉他亲兄妹就是会很像的,不是有一样的鼻子,就是有一样的嘴巴、或者一样的眼睛……
梅檀心还记得,那一瞬间里,自己心口就翻涌起一股无与伦比的温馨。
他从未有过那样的自豪和骄傲——他当哥哥了!
这世上,有一个人跟自己生着同样的一双眼睛。
而此时此刻,望着那双眼睛,他的心底再无疑问。
眼前的这个女孩,就是巧儿。
他终于找到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