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簇火星自梅檀心的心底冒了出来,带着麻丝丝的暖意。
两年了。
几百个日夜,师父看着他的眼睛里永远写满了失望。
有时,梅檀心甚至会觉得,自己怕是一辈子都难见师父对他展露笑颜了。
他一次次燃起没由来的希望,又一次次体会希望被浇灭的冷,最后,他甚至都开始说服自己干脆忘记证明自己的执念,安心地接受失败。
可是那份不甘仍然日夜磋磨着他的心。
梅檀心开始体会到了夜里辗转反侧的滋味。
有时他做噩梦,梦见师父最终还是将他轰出了沈宅;而有时他又做美梦,梦见师父终于认可了他,满心欢喜地称赞他……
漫漫长夜里,那后一种梦,比前一种更让他痛苦。
因为醒来后,发现一切不过是幻梦的酸涩,比多恐怖的噩梦都更让人难受。
每当那时,梅檀心都会无法再次入眠,带着胸膛里涨满的酸水披衣起身,站在满院的月光下。
凉夜如水。
四壁蛩声格外凄楚。
这小院四方的院墙,在那一刻,竟然变得那么高。
从前他觉得自己是无拘无束的鸟儿,从没留意那院墙对自己的禁锢,而如今他却恍然觉得,自己其实早已是笼中雀。
困住他的是那一遍一遍重复的唱词和身段,是推敲雕琢了千百遍仍然被师父彻底否认的眼神和表情。
在无穷无尽的迷宫里,他就那样不断地揣摩、尝试。
对着镜子,他感觉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哭和笑了,却还是要忍下心头的麻木和厌烦,再多走一遍。
连一个指尖的弧度、一个眼神的流转,他都重复了无数次。
只为在沈玉卿给他设下的迷宫里摸到一个出路。
而今天,那条出路好像随着师父那一句平淡的肯定,蓦然打开了一道闪着微光的缝隙。
梅檀心那双已经习惯了低垂的眉眼抬了起来。
他的眉峰一舒,瞳仁里也久违地镀上了一层亮光:
“师父!”
可沈玉卿眼睛里那微微的赞许之意却转瞬即逝,让他心里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热度,又碰到了一丝凉意。
“你过来,跪下。”
师父肃穆地说。
经过了这么些日子,梅檀心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。
所以,戒尺再次落在掌心的时候,他心里毫无意外,反而格外平静。
他只是绷着下颌,安静地承受了他每天例行公事一样的惩罚。
他以为自己又有哪里做错了,但即使是那样他也不怕,只要有了师父方才的肯定,只要他肯提点自己,梅檀心就愿意再花一百倍的功夫去改。
可师父收了戒尺,说出的话却在他意料之外。
“今天打你,是为了让你别浮上水来,记着,往后还得像这样学。”
沈玉卿的声音冷若冰霜。
梅檀心的瞳仁颤了颤。
片刻后,他的眼圈竟然不期然地泛了红。
师父……他让自己受了那么多的煎熬,自己好不容易才盼到今天,可师父竟然就连那一字半句的认可都要收回,又换成了严厉的告诫。
这数月以来,不管挨了多少打,梅檀心的鼻端都没有像现在一般酸楚。
他死死咬着牙,低了脖颈,掐紧了拳头,任由火辣辣的刺痛燃在掌心。
却听沈玉卿的声音冷冷地从他头顶刮过:
“怎么着?你就这点出息,这就受不住委屈了,想掉眼泪了?”
这一声慢条斯理的责备,声音还是那么悠扬,却带着冰凌般的锋利。
那像贴着梅檀心的面皮刮过的一把快刀,让他脊背一颤,连忙将溢于眼眶的泪悉数憋了回去。
忍下胸口里翻搅的涩意,他拼命抿紧了嘴唇,用力地摇了摇头。
“没委屈……师父,徒儿告退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平,努力藏下了字间极轻的哽咽。
随即,他把脊背挺得直直的,站起来转身而退。
沈玉卿默默地留意着他的背影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小梅已经不会再在自己面前急得跳脚了。
他不再会躁动不安地反问、鲁莽轻率地发脾气,由着自己的性子胡闹。
他已经开始懂得什么是审慎、什么是沉稳、什么是忍耐。
忍耐痛苦、忍耐挫折、忍耐不甘,并且一次一次再度求索。
在没有人看得到的一刻,沈玉卿轻啜了一口茶水,眼睛里带上了几分柔和的光泽,很久都没有褪去。
·
程唳云跟着梅檀心一道出了惜晴轩。
他没出声,只是陪着他往外走。
经过花园的时候,他见他仍旧憋红着脸,才终于拉了他一把,将他带到了假山石后的角落。
坐到了石凳上,梅檀心还是不发一言。
他始终用手紧紧攥着衣摆的一角,眼神直勾勾地钉死在地上无意义的一点,像是心里转着什么死活想不通的事,眼尾因此而带着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红意。
程唳云看着他掌心烧铁般的红色,干脆把他的双手捉了来,用自己微凉的手心贴着滚烫的地方。
过了片刻,他放轻了声音,试着道:
“这里没人了,你要是想哭,就哭出来。”
有那么一瞬,他怕梅檀心又冲他炸毛,说他不要他的可怜。
不过幸好,梅檀心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