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唳云的那句话刚一落地,两滴硕大的泪珠子就从他的眼中坠了下来,落在了他们交握的两手间。
程唳云认真地揉着他的双手,心疼得不断放轻动作。
“哭吧。”
他极尽温柔地说。
这么久了,梅檀心的困苦他一直明白,可他从来没掉过眼泪,总是将那股劲绷在心底。
但是今天,他不能再看着他把那些苦涩咽回心里。
让这些眼泪作为一个秘密,程唳云愿意做它们的寄存之所。
就像梅檀心,也曾收留了他的许多心事一样。
“程唳云!”
梅檀心含着颤颤巍巍的眼泪,一旦与他的目光相接,眼中的泪珠竟然越积越多。
他还是很怕丢人,喊了程唳云一声后,就扑过去伏在了他的肩头,把那双哭花的泪眼和哽咽的声音都死死藏在了他的肩窝里。
除了程唳云,他不要任何人知道他现在的样子。
程唳云感觉他好像把自己当成了堪当庇护的小窝一样,想拼命藏进自己的怀里。
他知道梅檀心的要强和倔强,便连忙把人护在自己怀中,微微弓起身子,让他安心呆在自己的羽翼下。
感觉到梅檀心积蓄已久的眼泪洇湿着自己的肩膀,程唳云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,梅檀心这个样子,并不是因为他软弱,而是因为他在心底,他总把师父当成自己的父母一样看待。
他从小没了双亲,所以,他总是期待师父能对他多疼爱一些。
徐益善从前就是那样对待他的,给了他堪比亲生父亲的温情和无微不至的包容。
而沈玉卿呢,或许梅檀心在心底深处,也一直都想把他当做一个新的父亲。
又或者是,母亲。
他期盼着沈师父那柔情的一面,有朝一日也能将那温柔的雨露微微倾落在他的身上,让他得到一丝暖意,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漂泊伶仃的孤儿。
然而,师父就是师父。
程唳云知道师父是怎样想的。
师父的心中并非没有疼爱。
可是在这些命苦的孩子面前,他几乎是严苛地要求着自己,绝对不能当他们的爹娘。
因为如果那样,徒弟们的心里对他多了依赖和亲近,而少了惧怕和严肃,他们就不可能时刻提着一颗心,极尽努力地学戏。
梨园的大浪淘沙实在太过残酷,一丝一毫可能造成懈怠的溺爱,都可能断送他们的前程。
梅檀心想要求得的那份温情,师父是绝对不会,也不能给他的。
程唳云悉心拣选着最温柔的词句,将这些话一一掰开揉碎,耐心地讲给他听。
而梅檀心听着他那慢条斯理的讲解,不宁的心绪也慢慢平静了下去。
那些话语丝丝入扣,逐渐抹平了他心底酸楚的褶皱。
“可是我……”
半晌,他瓮声瓮气,开口了。
他想说,他明白师父为什么这样对待他。
师父心里对他是很珍爱的,他不会怀疑这一点,他知道师父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深藏苦心。
可是心里的委屈并不能因此完全消弭。
那里有某个角落好像留下了一个空洞,徐师父已经不能帮他填补,如果沈师父也不肯帮他填补,他就永远都能感觉到那份无法忽视的凉意。
那个角落,会一直渴望温暖。
梅檀心也知道,自己本就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,他要的东西本就是他命里没有的,再多央求,也只是贪求。
所以,他没有把自己那些深埋心底愿望完完整整地说出来。
他知道自己不能贪心,更不能太过天真。
但,他没说出的话,却好像已经被程唳云听进了心里。
他的声音轻轻的、低低的,响起在他耳边:
“檀心,你永远有我疼你,我最疼你。”
梅檀心的眼睛睁大了。
他本已做好了继续独自承担这些心事的准备,程唳云现在能借他这一个肩膀,包容他的脆弱,已经是难得的情谊。
他想不到,原来程唳云想要给自己的,还有更多,更多。
他想做自己的依靠。
梅檀心愣了愣,紧接着,他的心里被一股暖流充满了,却感觉自己一下子变得好脆弱。
“程唳云,我真的好想要人夸夸我!”
他呜咽着,再次哭了起来,争先恐后的情绪想要比他的话语先出口,让他的声音都含混不清了。
但他知道,程唳云是不会笑话他的。
他只感觉到自己被那双臂膀抱得更紧了些,诚恳又沉稳的声音响起在耳畔,如他所愿:
“檀心,你真的特别棒,你真的长进了好多,你花所有的功夫都没有白费!”
终于得到这样温情的告慰,梅檀心胸口的坚冰一旦融化,反而又露出了底下深埋的软弱和委屈。
那些数月来他违拗本心搓磨着自己的苦,全都被唤醒成了活生生的眼泪,洒在了程唳云的心口。
天知道他等着一句话等了多久。
那一刻,梅檀心忽然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,师父教会了他一出戏,就总是会这样慈爱地夸他,还会问他想要什么奖励。
“那……那我想吃糖葫芦!”
他哭着哭着,忍不住对程唳云说出了这样孩子气的愿望,虽然口齿不清,但声音很大。
他好想要一个奖励,他一定要。
而回答他的,是程唳云带着低低笑意的允诺:
“好,我现在就带你去买,买一个最大最甜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