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你是个要强的性子,可也得分大小事,难不成你真以为,凭自己一个人就能跟妓院掰手腕?”
程青云虽是责备,可语气里也是充满了疼惜。
毕竟也是他看着长了四年的师弟。
他现在想想都后怕,若是梅檀心这次真的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来,不说师父回来了该如何心疼,他和程唳云,心里就先过不去这个坎。
“你要知道,那妓院的胃口何止一万两银子?你信不信,你要是再这样由着他们敲诈,下一步必是去借高利贷,等你真的上了套,到时候他们各路串通一气,那贷款连本带利都会进了老鸨的口袋,你这辈子也别想还清!”
程青云把道理掰开揉碎,
“他们就是看你前途大好,想用一个妹妹做诱饵,奴役你终身的!”
梅檀心的脊背不由得泛起了一阵凉意。
他实在没想到,妓院的贪婪竟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超出百倍。
一张暗处的大口,早已准备好了将他拆吃入腹。
若不是程青云拆穿,这样的手腕,他如何能料得到?
梅檀心这一辈子,最恨被人愚弄操控,一种迟来的屈辱感从他心底卷起一股酸苦的激流。
可是为了妹妹,纵使是火坑他也不得不跳。
眼泪哽在他的喉间,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哥,他这样,不是为了要强。”
程唳云替他开了口。
那双手,也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梅檀心抬起头来,看着程唳云,眼里的泪花便晃了晃。
“大师兄,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明白,”
他未语泪先流,终于决定道出心事,
“可我妹妹,她毕竟是个姑娘呀!”
此言一出,让程青云微微皱眉。
“我当年把她给弄丢了,是我这个当哥哥的没用,事到如今我也没办法弥补她,可我就想让她堂堂正正地回来,想让她以后都抬起头来做人!”
梅檀心声泪俱下,终于将连月来积压在心底的痛苦和曲折都一股脑倒了出来。
那哽咽的语调和着泣音,让程青云的心尖像被人狠掐了一把。
他这才明白,梅檀心究竟为何这样自苦。
想必这么多年来,他从来不让别人知道他曾有个妹妹,也是生怕万一妹妹流落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,不想有朝一日将她找回来时,让她受人褒贬。
原来他看似粗枝大叶,竟深藏着这样的苦心。
“小梅,你真是越说越糊涂了。”
程青云深深叹了口气,
“即便你不告诉别人,也不该不告诉我们兄弟,难道我们也会把你妹妹的事四处宣扬吗?况且,我们也都不过是唱戏的,谁又能看不起谁呢?”
梅檀心抬起了一双泪眼。
他能想象到,程青云多少会说些宽慰他的话,只是没想到,他会说得如此恳切。
他知道,程家虽然身在下流,可是性本清高,自与旁人不同。他本以为大师兄若是知道了此事,即使表面上对妹妹和气,终究也会敬而远之的。
可他看着此时此刻程青云的神态,便分辨得出,他对自己这样说,并不是出于一贯周全的人情世故,而是出于真心。
那让梅檀心愣了愣。
“你的妹妹,不就是我们兄弟的妹妹吗?你大可以放心的!”
程青云接着道。
不必多说,程唳云也跟着点了点头。
梅檀心听得心头一酸,看了看他们两人,又再度垂泪:
“大哥,我是真糊涂了……”
而程青云又叹了口气,终于一锤定音:
“好了,小梅,接下来你就只管好好地养身体,妹妹的事就交给我来办。”
梅檀心猛地抬起了头。
心底激起一阵惊涛,他知道以程青云的手腕,他说包在他身上的事,就没有办不成的。
“大哥,你是我的恩人!我一辈子都会记着你的好!”
梅檀心一边哭着说,一边就要下床去,给他磕几个头。
那可把程青云吓了一跳,和程唳云两人七手八脚地将他安顿回了原来的地方。
“咱们兄弟间用不着这样!”
他安抚地拍了拍梅檀心的肩膀,
“小梅,你不必心有不安。我一直没跟你说过,自从你跟唳云在一块儿之后,他在台上台下,都比从前要开悟得多了,你都不知道你解了我多大的心病——这次,就当我报还你罢了。”
梅檀心的泪光凝滞住了,他看了看程唳云,又看了看他哥哥,又看回程唳云。
自己……让他开悟什么了?
过去的几年,自己难道不是一直在祸害程唳云、千方百计引着他胡闹么?
为什么程青云这样严肃的一个人,竟会因此在心底记着自己的好?
梅檀心实在迷糊,脸都红了。
不过,这件事他可以慢慢再去理解,眼下最紧急的,还是巧儿的事。
“哥,我们得先让那个绸缎商放手。”
听梅檀心详述完他跟老鸨交涉的经过后,程唳云先道。
程青云思索着嗯了一声。
眼下他这弟弟又跟梅檀心贴到一块了,瞧着终于是魂也回来了,脑子也灵光了,想法有了,话也会说了。
小梅这贴药,对唳云可真是灵验,程青云感慨地想。
不过光办到他说的这个,是远远不够让老鸨妥协的。
片刻后,程青云抬起头,忽然又看了一眼弟弟。
一个主意慢慢浮现在了他的脑海。
“要釜底抽薪,就得抽得彻底啊。”
他盯着程唳云道。
而程唳云双目呆呆,不明就里地跟梅檀心对视了一眼。
·
日场中轴,一出《柳荫记》,梁祝的故事,正将戏园内的空气搅得火热。
二楼靠下场门那一侧的官座,挤满了太太贵妇们,而最前面以几扇缂丝屏风隔出狭长一间,是顶体面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