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包厢里只一位金尊玉贵的太太,正坐在一张窄炕桌后头,桌上摆着瓜子碟、水烟袋,茶房刚续过的黄山毛峰冒着悠悠热气。????
宝蓝色暗花缎的氅衣袖口宽绰,露出腕上一只翡翠镯子,压在桌沿上,随着台上的唱腔轻打着拍子。
台上正演到“结拜”关目,那梁山伯一出台,她的身子便下意识地朝前倾了半寸。
那小生的念白大小嗓转换自如,清亮里带着少年人的温软,一句引子刚落音,旁边小丫头已经靠过来凑趣道:
“不愧是程老板,这凤音是再清也没有了,大奶奶您说是不是?”
周大奶奶却只是嗯了一声,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,眼睛却没离台上。
等胡琴的过门一响,程青云唱出“远山叠翠如含笑”一句,虎音收得干净,凤音满而不过,把梁山伯那点温文尔雅的书生气托得恰到好处,她这才把茶碗放下,眉眼微眯着,舒心地弯了弯。
池座里一片喧腾的彩声正盛,那只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就施施然褪了下来。
屏风后静立的小二只听包厢里雍容一声轻唤,便迅速进去,将那一只碧水寒翠恭敬接在了掌心里。
“多谢大少奶奶!小的这就替您赏了程老板去!”
他喜孜孜道。
而周大奶奶只是清了清嗓子,始终未发一语,用洋绉手绢轻轻按了按鼻翼。
小二一出去,流水般的茶水点心便都源源不断地涌进了那包厢里。
待一出戏终了,周大奶奶舒心一笑,跟着浪潮般的彩声轻轻鼓掌。
过了不多时,那小二却又躬着腰回来了,压着嗓子到跟前儿,颇有几分神秘。
周大奶奶微感好奇,便向他略倾尊耳,只听那毛头小子含笑道:
“回大少奶奶,我们程老板见了这样重的赏,直说恨不能立时上来给您磕头谢恩呢!可论规矩,他一个唱戏的爷们儿,要是贸然上来,反倒是给您添闲话了不是?所以他托小的先来讨您一句示下,求您赏脸。”
话毕,他还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,躬身道:
“您只当小的多嘴,这事儿全听您吩咐!”
周大奶奶挑了挑眉,一声没吭,只是轻抿了下嘴唇,便递了个眼色给身边的丫鬟。
那小丫头便伶俐道:
“我们大奶奶可忙着呢,要请安,就叫他到屏风外面蹲个安便罢了。”
那小二立刻喜不自胜,赶忙答应了清脆一声,颠颠去了。
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楼梯口便传来了一串脚步声,踩着不疾不徐的板眼。
小丫头把屏风拨开一条缝,自己侧身守在了那里。
程青云在那屏风前亭亭站定。
这到包厢里来谢赏,他平日里甚少做。
可今日不同。
因为那屏风后头的,就是大隆兴绸缎庄周东家的正房太太。
这位大少奶奶的父亲去年刚升任了巡警总厅佥事,大权在握。
娘家如此得势,她也终于扬眉吐气,好好整治了一番丈夫的好色花心,不仅陆续遣送了家里的五房姨太太,也将那周东家牢牢看在掌心。
这周东家想买梅巧儿,可不能妄想绕过她这关啊,程青云在屏风后笑眯眯地想。
周大奶奶盈盈站起身来,打量着屏风后的人影。
隔着屏纱,楼窗透进来的光影影绰绰映出个人形——肩背挺直,颈子微俯,一身长衫将腰身束得利落,那身段是台上练出来的,随便一站也是玉树临风,只一个轮廓,便透着那股沁人的清隽。
真乃郎艳独绝。
周大奶奶轻抽了口气,正在愣神,只见屏风外头的人矮下去一截,是恭恭敬敬在磕头呢。
“给太太请安,多谢您的厚赏。”
那声线如深泉般温润,轻柔地响起。
她侧了侧身子,算是受了礼,只看了他一个影子、听得他一句话,便先心融意软了,清了清嗓子,道:
“程大老板快起来吧,您向来不曾亲自谢赏的,今日怎的如此客气?”
屏风那头的人便立刻赔着笑音:
“大奶奶这话是折煞我了,我哪敢托大?不过是不敢贸然冲犯扰了贵人。可……小的听说奶奶府上这一程子不大安生,今日竟还肯如此拨冗捧场,这份抬爱,我不亲自来谢,实在于心不安!”
那头的声音又不紧不慢,字字都送得清楚。
周大奶奶起先还勾着唇角,仔细听了后半句,端着茶碗的手却停在了半空。
“听说府上不大安生”——这是什么意思?
她皱了皱眉,本想追问一句,可当着这么个唱戏的怎能露怯,她还是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倒有心,不必客气了。”
她只淡淡说了几个字,便把茶碗搁下,叫丫鬟送客。
“嗻。太太保重。”
程青云又蹲了蹲身,将后几个字加重了些分量,便后撤了两步,消失在了楼梯口。
他的人走了,那句“不大安生”却留在了周大奶奶心里。
片刻后,她心里狐疑着,便立即吩咐丫头打道回府。
没想到刚到楼梯拐角,路过几个抬着小伙计正搬着砌末箱子,她便听见其中一个压着嗓子正嚼着什么舌头:
“听说了没有?大隆兴周东家要梳拢一个雏儿,八千块写契!”
而另一个就“嗤”了一声,嘲讽道:
“哎呦,满京城都传遍了,也不知是哪家的国色天香敢开价八千块呀,我看这周东家是被当和尚管了一年多,馋得昏头了吧?”
周大奶奶脚步一顿,扶栏杆的手就慢慢收紧了。
小丫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,只看见太太耳根底下那一点翡翠坠子晃了晃,又定住了。
“春菱,咱们回宅,叫人先把柜上的账全给我拿过来!”
“是!大奶奶,您别急!”
那小丫鬟慌忙应了一声,扶着风风火火的周大奶奶下了楼。
等周家的马车轮子碾着石板路,“咕隆隆”走远了,程青云才慢慢踱步下来,目送着它拐过街角。
旁边的小毛和小宋立刻凑上来:
“班主,您还有什么吩咐?”
程青云从袖底摸出那枚翡翠镯子,用两根手指拈着递给小毛:
“拿这个去当了,替你家老板把借别人的钱都还上。”
小毛虽不知道他家梅老板到底最近为什么借了那么多钱,可有人替他还,这可把他高兴坏了。他连忙千恩万谢,捧着那镯子欢欢喜喜去了。
而程青云又招呼过来自己的跟包小宋,问道:
“报社的那篇文章,发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