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青云摆摆手,笑得温柔:
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,我今儿来,是替我师弟梅檀心跑一趟,把他妹子赎出去。他凑长凑短,已经给了您两千多,我近日也拮据了些,可手头还有一千银票,算是多给您些养老钱,您要是没意见,人我今天就带走了。”
这话让秋妈妈气得都差点笑了出来:
“程老板,您不是开玩笑吧?三千就想领人,您也不打听打听行情。我当初买她进来花了多少,养了两年,吃穿用度、请师傅教琴棋书画,一笔一笔都记在账上。要赎人,必得一万,少一个子儿,我今儿就让她开门接客!”
没想到程青云不恼,反倒笑得更舒展了些。
他从马褂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报纸,展开来铺在账桌上,拿手指头点着上头一小块地方:
“妈妈先别急,您瞧瞧这个。”
秋妈妈低头一看,《平京时报》的梨园版。
上头一条两寸来长的短讯,标题是“名旦程唳云夜访某班,与红妓过从甚密”。
底下的字不多,只说是程唳云连着几晚去柏树胡同一带的某院私会一个姑娘,两人关系暧昧云云。
秋妈妈的眼睛顺着那些字一行行往下挪,越看越摸不着头脑。
直到程青云再次开口,说出来的话,让她的头皮一紧。
“这上面说的人,不就是贵班的头牌玉鸾吗?”
程青云用手里的扇子尖轻点了点那报纸。
“玉鸾?她跟你弟弟……胡说,他们根本都不认识!”
秋妈妈猛地抬起头。
很快她便意识到了什么,胸膛起伏着:
“程老板,你这是存心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吗!”
程青云看了她的反应,心底才算真正踏实了。
他眼睛里收着的狠劲微露,道:
“晚香不过是个还没长全的小丫头,但玉鸾可是你这里的头牌姑娘,一旦沾上了戏子,她的身价会折损多少?一万银元还打得住吗?”
这年头,妓女沾上戏子,那叫“下九流串了行”,传出去是自坏门面。
客人最忌讳这个——嫌脏!
程青云料定,秋妈妈算得清楚这笔账。
而秋妈妈脸色果然如他所料,终于彻底阴了下去。
“你这报纸,什么时候登的?”
她咬着牙问。
“今儿一早。”
程青云把扇子一合,
“妈妈要是答应了放人,明儿我就让报馆登个辟谣告示,什么脏水都泼不到您这秋漪院的门槛里来。要是妈妈不答应……”
他把扇子往桌上一搁:
“那我可就管不住这张报纸了。下回登的消息指名道姓,连班子带姑娘一块儿写上。到那时候,您这院里的姑娘就算出门打茶围,客人都要先问一句‘是不是那个跟戏子勾连的班子’,您这生意还想做吗?”
账房里静得能听见穿过院子的风声。
秋妈妈看了一眼那四五个青布短打的汉子,就这么抱着膀子堵在门口,外头竟始终一丝动静也无。
她实在没想到,程青云会为了帮梅檀心赎妹妹,宁愿豁出自己亲弟弟的清名。
毕竟,梅檀心和程唳云是天生的对头,虽然因为做了师兄弟不得不亲厚些,但谁也想不到,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已经铁成了这样。
片刻后,秋妈妈脸上的凝重就瞬间融化成了一抹笑:
“程老板,都是下九流,咱们各走各的道,谁也别为难谁——就按您说的办吧。”
在意识到自己不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对手时,她就立刻放弃了,带着生意人特有的从善如流。
只见程青云站起身,也不说话,只是一招手,从门口又进来两个人。
一个是账房先生,一个是中人。
看起来是胸有成竹,准备万全。
赎身文书、身价银子收据、身契作废声明,被那账房先生拿出来,在帐桌上一字排开。
秋妈妈一条一条细看,只见每一道条款都滴水不漏,她暗暗咬着牙,一一按了手印。
可程青云竟还亲自拿出了第四张纸。
抬头写着几个大字:流水稽核单。
“这是您院里往后收条子的规矩。”
程青云声音波澜不惊,
“我在前门大街孙四爷的柜上给您开了个折子,往后您这接了些什么客人,他们的局钱、菜钱,一笔一笔都往这折子上留个底。妈妈别嫌麻烦——周大奶奶那边,眼下正满世界打听到底是哪家班子敢把妓女卖到她宅子里呢,我会帮您息事宁人的。”
秋妈妈实在没想到竟还有这一劫,这可与晚香的事无关了,她的脸色一变:
“程老板,你这是要掐着我的账本?欺人太甚了吧!?”
程青云却笑着摆摆手,打断了她:
“妈妈想岔了。您折子上的进出我一不抽成二不分红,就是想多双眼睛而已。”
多双眼睛……秋妈妈后背忽然微凉。
她忽然记起,隐隐约约听说过,程青云手眼通天,在京城,连皇帝都不知道的事,程青云没准都能知道。
有人偷偷告诉过她,程青云的这些情报都是给上面的大人物用的,只是没人知道,他是怎么办到的。
而秋妈妈今天算是明白了,无数家妓院、堂子、商铺、饭馆,一定就是像自己今天这样,不知不觉间就进了他的套,成了他的眼睛和耳朵——
京城的官员富商们如何往来、谁跟谁暗中勾连、请了什么客、花了多少钱……通过这一本本账目,程青云一个戏子,便都能了如指掌。
她失神般地按下手印,回过神来,盯着程青云那张俊美到近乎带着半分阴柔的脸。
这传说中黑白通吃的年轻人,那份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文底下藏着的东西有多深,她今日,才总算是见识了。
“好了,秋妈妈,晚香的东西就劳烦您受累帮她收拾收拾,我外头有车等着她。”
他嘴角的笑又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