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漪院的账房,设在二进院东厢的尽里头。
“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,梳一个油头什么花香……”
秋妈妈美滋滋哼唱着,翻一页账本,便扒拉一下磨得油亮的算盘珠子,右手无名指上柳叶宽的金戒指打在算盘的黄铜框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细响。
秋妈妈惯常早上查帐。
正月前是院里的旺月,出条子的、打茶围的、摆酒叫局的,笔笔都得落到纸面上。
一边算账,她心里一边盘算着事。
梅檀心病倒的事她都知道了。
自那之后这三五天,这个戏子都没再上门。
不过,即便梅檀心真的放下了赎妹妹的心思,秋妈妈也不担心。
一个雏儿养到十三四岁上,若能碰着肯出大价钱的户头买回去做小,自是比留到破瓜后接客要划算得多。
周东家这种身家的绸缎商,出得起加倍取赎的价钱,又不像官面上的老爷们那般扎眼,实在是再合适也没有了。
就算没了梅檀心的一万银元,周东家那八千也够她赚得流油。
于是,秋妈妈得了梅檀心病倒的消息,立马便吩咐了让手底下人多去周府走动,要么是找了晚香的绣活送去,要么就是借着问安的名目,把线再拉紧些。
可算盘才打到第三页,门帘子却忽然被人“哗啦”一掀。
是跑厅的秦妈。
她领着两个出门的大姐一前一后进来。
秋妈妈手里算盘没停,只把眼皮撩了一下,见腊月天气,她们三人也不知是怎么了,脸上竟都挂着汗。
她微微皱眉,问道:
“怎么着,帕子送到了没有?周东家说什么没有?”
那秦妈张了张嘴,先拿袖子擦了一把脸,才带愧道:
“我们……根本没见着周东家。”
“没见着?”
算盘珠子“啪”地一停。
“连二门都没进去。”
旁边叫玉苓的大姐接了话,声音还带着喘,
“我们刚上周宅大门,说了要送东西,就听见他们家门房里头有人嚷嚷,话里话外是周大奶奶知道了她家东家要买小的事,正在里头闹呢!”
秋妈妈微惊,把手里的笔往账桌上一搁:
“他家大老婆知道了?怎么说?”
“我们哪敢打听呀。”
秦妈低声说,
“饶是扭头就走,那宅门里还追出来几个凶恶婆子,在后头叫骂着问我们到底是哪家班子里的,亏得我拽着玉苓她们俩撒腿就跑!”
秋妈妈脸上那层惯常的镇定还没完全垮,只是腮帮子紧了紧。
而玉苓小心翼翼地说:
“妈妈别着急,要不……我们明日再到周家铺子里试试?单找他们东家,说不定能成?”
“不成!”
秋妈妈却掐紧了手心里的帕子,
“你们难道忘了,周大奶奶的娘家哥哥是谁?”
秦妈等这才想到这层,纷纷对视。
周大奶奶的哥哥,现而今可是警事厅里专管整饬风俗的高官,上回寒潭胡同有个茶室没按时给他挂红,没过半个月,巡警就上门查了三天,连水牌都抄走了。
寻常人家里大老婆再厉害,也拗不过男人,男人要买小妾,哪个女人也拦不住。
可是周家那大少奶奶可不一样,仗着娘家的势,她想管谁管不成?
账房里静了一瞬。
秋妈妈咬着牙慢慢把身子坐直了,伸手“哗啦”一声把算盘又拉回面前。
“这周家的好事,算是黄了!”
她恨恨道,但又转了转眼珠子,说,
“不过以晚香这个姿色,再找个有钱的冤大头就是了,今晚就再把她出局的水牌给我挂出去!”
底下人自然连声答“是”,可没想到,她话音一落,竟有个疏疏朗朗的男声响起在账房门口。
“秋妈妈,这是要忙着让哪位红姑娘出局啊?”
门帘一响,二十五六的年轻男人步履潇洒。
只见他身穿一件石青缎面的皮袍,外罩一件华贵的玄色漳绒马褂,纽襻上一块白铜怀表,细细链子矜贵地垂在胸前。
那一张脸不需要粉墨修饰,就已经是话本里的惊世才俊——眉梢略挑,凤眼炯炯,红润的薄唇勾着一抹笑。
可他身后跟着的那四五个人,就面貌大不相同了。
一水儿五大三粗的粗豪汉子,腰里个个都鼓鼓囊囊,往门里一挤,把个窄长账房堵得黑压压一片。
秦妈等人惊呼起来,纷纷避忌到帐桌之后。
秋妈妈倒没动,只是眼皮猛地一跳。
她院里养着六七个护院,日夜轮值,大门、二门、月亮门各两个,都是练过把式的壮汉。
可这伙人就这么长驱直入,自己却连声狗叫都没听着,这说明,前头的护院已经都被摁住了。
秋妈妈虽心中惊动,可面上仍旧不露,堆出个笑:
“哟,这不是程老板吗。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今儿个没戏?”
程青云施施然,把手里的湘妃竹扇往桌上一搁,便拉过一把八仙椅,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。
“有戏无戏,今天我都得来替您解这个忧,不能让您为了晚香姑娘犯愁啊。”
秋妈妈手攥紧了拳头,又松开,道:
“程老板这话说的,我犯什么愁?晚香才十三,还早着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