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韶音按按后颈,丝丝缕缕的刺痛激得她不禁轻声抽气。
谢铭这人说不过就动手,真要当了皇帝,这天下可是要享福了。
幸亏贵妃是个体面人,还想护着谢铭的名声,这伤算是小赚一笔。
御花园建得跟颐和园似的,占地极广,依山傍水。亭台楼榭与假山廊桥参差错落,其间有宽宽窄窄的石板路。
谢韶音沿着湖边的观景步道走了两刻钟,还没摸到御花园的门。
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,来的时候,怎么没觉得这路这么远呢。
天空的橘色慢慢变紫,园子里渐次亮起盏盏亮橘色的风灯,星星点点勾勒出湖泊曲折的岸和蜿蜒的路。
点灯人迈着无声的脚步,衣摆纹丝不动。若不是天上还有点亮堂,谢韶音还以为这一个个人影是飘着走的鬼。
湖边码头停着的一艘龙头画舫也亮堂起来。
宫里能登上画舫的,只有皇帝和贵妃,以及受到邀请的幸运儿。
大约是贵客上船了,画舫缓缓离岸,丝竹乐声遥遥传来。
看来银子还是要少了,谢韶音暗自腹诽。
虽然彭城正在打仗,虽然从那赶到京城只需五日,但宫中贵人的生活质量丝毫没受到影响,看来朝中对彭城的形势也是信心十足。
衮衮诸公如此自信,京城看来是更不能待了。
“音儿?”
身后传来一声呼唤,是王昭仪。
只有王昭仪会这么叫她。
谢韶音下意识抬手摸摸鼻子,挡住脖子上的白布。
王昭仪拎着裙摆,小跑过来,腰前别的玉坠上蹿下跳,身后跟着姗姗来迟的肩舆。
她应是跑了不短的路,额头上的汗涔涔往下淌,大口喘着粗气,将温婉闺秀的模样抛诸脑后。
她握着谢韶音的胳膊,上下打量,“可还好?听闻你与楚王吵架了,我便赶紧过来看看。”
谢韶音又把玩起搭在右肩的长发,把头发从脖子前边绕了半圈搭到左肩。
天光黯淡,帮她瞒了过去。
“我没事。贵妃斥责了他,还赔了我好几万两金银的嫁妆。”
她嘿嘿一笑,掰着王昭仪的肩膀向后转身,揽起她胳膊一同往外走。
“我那还有两个铺面,卖了换些银钱,你拿去用。”
“害,不用。”谢韶音信心十足地拍了拍王昭仪。
“我那赚钱能力,有目共睹。谁缺钱,我都不可能缺。你在宫里上下打点、改善伙食,用钱的地方多着呢,自己好好留着。”
谢韶音掏出手帕,轻轻拭去她额角的汗珠。
王昭仪却按住她的手,催促着。
“我送你出宫,将要落钥了,你得赶紧出去。”
“没事,我跑两步就出去了。”
她把王昭仪赶到肩舆上,责怪道:“快歇歇。你说你,有肩舆不坐,偏要跑过来。能快几息时间呢?”
她在怀里掏了掏,掏出两块包着油纸的香皂拍在王昭仪手上。
“呐,这是驱蚊皂。你招蚊子,用这个试试。”
不等王昭仪回答,她站起来笑着往外走。
“回宫歇着吧。我先走了,下回再来看你。”
她挥挥手,转身小跑着离去。
谢韶音生怕王昭仪不放心跟出来,等不及召唤肩舆,一口气跑出了宫门。
出宫的路一点也不近。
她在宫门外,扶着膝盖,呼哧带喘,喉咙涌出铁锈味。
脖子后的伤口似乎裂开了,汗水渗进去,像伤口上撒了盐,刺得她百爪挠心。
她拆掉裹在脖子上的白布,布巾已经被血和汗水浸透,血色殷红,血迹微湿。
“殿下,您受伤了!”
泡芙从值房里跑出来,神情焦急。
谢韶音无所谓地说:“没事,就一个小口子……唉?”
话音未落,泡芙已架着谢韶音上了马车。
“速速回府!”
车夫吆喝一声,马儿应声奔了出去。
云霁川下午上完课,回到谢韶音批给他的小书房,整理着这几天写完的稿件,已经攒了一指节的厚度。
每日这个时间,公主应该快来书房了。
他撑开窗户,手上翻开一册书。
只是这书翻得实在没有章法。眼睛在书页上瞟了两下,就朝窗外望,望着谢韶音的书房。
半炷香后,影影绰绰的树影后,出现了他想见的人。
他立刻拿起整理得齐齐整整的索引初稿,朝书房奔去。
书房的门敞开着,谢韶音斜靠着椅背的身影投在窗户上。
影子挠挠头,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。
他与门口的护卫笑着打声招呼,那人在门口通报。
“殿下,沈墨求见。”
投在窗纸上的影子歪了歪,传出一声应答。
迈上台阶,跨过门槛,就能看到想见的人。
可云霁川又开始踌躇。
他低头整整衣襟,几个呼吸之后,终于抬脚。
“殿下——”
他扫过谢韶音对襟罩衫的领口上明晃晃的白布,刚打好的腹稿说到嘴边,却拐了个弯。
“您受伤了。”
“你们一个二个,第一句话怎么都问这个。”谢韶音眉尾一挑。
云霁川躬身将手稿递上书案,后退几步垂手说道:“这是草民这几日撰写的书稿请殿下垂鉴。您身体不适,草民过些日子再来。”
谢韶音双眼微眯。
这人不对劲,中午还激动地问来问去,晚上就老实了?
“来都来了,等我看看。”她说。
云霁川刚退了半步的腿不得不挪了回来。
谢韶音将稿件摊在桌子上,低头审阅,却扯到脖子后的伤,疼得她咧了咧嘴。
云霁川顿时两大步迈到书案前,拿起桌上的书稿,举在她眼前。
“殿下不用低头,草民给殿下讲。”
话音刚落,他回过神来,手臂僵在半空,放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