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韶音看看眼前的纸，和纸后面脸色局促的人形支架，忽然伸手拽着云霁川的手腕，隔着桌子，将人拉到眼前。

“往前点。离得远，我看不清楚。”

云霁川抿抿嘴，脚下粘了胶水似的，磨磨蹭蹭往前挪两步。

谢韶音摆弄支架似的调整着云霁川的胳膊，摆出一个她看得舒服的角度。

云霁川咽一下口水，声音有些发虚。

“生物学和农学的册子，草民已整理完了，这两科学问互有交叉，草民做了注释和排序……”

谢韶音坐在书案后，视线忽上忽下，看看稿件，又看看人形支架，不时微笑着点头，不知是在肯定稿件还是在欣赏支架。

云霁川讲了三刻钟，手臂也举了三刻钟，面上却一直若无其事的，叫人看不出异样。

“……不知殿下可还有其他想法。”

他将稿件按照顺序重新理好，摆在谢韶音面前，随即后退三步，安静等待回复。

谢韶音微笑的嘴角骤然消失，拿起稿件随手翻看着，不时抬眼审视。

“站那么远，本宫这样，吓着你了？”

云霁川赶紧拱手告罪：“草民不敢……殿下颈间有伤，当少操劳。”

“不行啊，你看桌上，一天没看，折子又堆满了。”

谢韶音将书稿放下，朝书案上堆了三大摞的折子努努嘴。

云霁川看看尺许高的折子和折子后的谢韶音，斟酌道：“殿下若不想耽搁，可差人为您诵读奏疏。”

谢韶音眼前一亮，“嗯？是个办法。”

云霁川顺势一礼，“书稿已呈上，殿下若有疑义，可随时差人来寻草民，草民先行告退。”

谢韶音慢慢靠向椅背，手揉了揉后颈，眉头蹙起，似有几分不适。

“昨日醉酒，你送我回来便歇了，本想今日多看些，谁知这脖子却又低不下去了。折子堆了满桌，批也批不完。你来念，早些批完，我也早些休息。”

云霁川没想到谢韶音用他的提议将他留下。

府上识字之人不知凡几，读折子，也不是非他不可。

“奏疏乃政务机要。草民一介平民，不敢逾矩。”

“你前几日还求我，说要在书房外搭个窝呢。”

“……草民逾矩。草民知罪。”

谢韶音在书案上撑着头，没应声。

云霁川半晌没听到回应，偷偷抬头，却见谢韶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
他顿了顿，顺从地答道：“……草民遵命。”

谢韶音指向桌角摆的最高的一摞，那一摞是封地的政务。

“把那些折子挪过来。”

云霁川站在书案对面，将折子推到谢韶音面前。

谢韶音随手在折子堆里抽出一本，推筹码似的推到云霁川这边。

云霁川拿起折子，后退两步。

他口齿清晰，念得四平八稳、平铺直叙，没有一丝感情。

谢韶音半阖着眼，指尖夹着一支石墨笔，一下一下轻点在桌面上。

“太远了，听不清。”

云霁川顿住，向前一步，离书案只剩一臂距离。

“再近点。你站那，跟宣旨似的。”

云霁川无措地看着谢韶音。

谢韶音和善地笑笑，中指曲起，敲敲桌子。

“来这边念。”

云霁川钉在原地。

不能再近了。

他与她是敌非友，合该保持距离。

谢韶音又敲了两下，强势得让人无法反抗。

云霁川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拘着，一步步走到谢韶音身边，离她一步之遥。

谢韶音身上的药香和衣料上散出的淡淡皂香，丝丝缕缕钻进他鼻腔。

他呼吸轻浅起来，连折子展开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谢韶音却双手抱臂，眼神低垂，表情冷淡。

这人这么不愿意？

让他过来就推三阻四的。

当初为什么要回来呢？

是他所图的，拿到了？还是干脆放弃？

“……新农法推行两年有余，夏收较之往年，多产三成，丰收在望。”

云霁川盯着折子上的字，心中涌起涟漪。

她已着手按照农学书上的法子推行了？

若真如书和折子上描绘的，是不是就没那么多人饿死，这世道是不是就太平了。

他不禁问：“殿下，这新农法，果真如折子上所言，成效如此显著？”

“嗯？”谢韶音也恍然回神。

“哦，你说这个。只是简单的改良了农具和堆肥法，暂时只能提三成，等新种子和化肥研究出来，产量应该还能翻番。”她唇角微勾。

就知道这些古人，对粮食增产的诱惑完全无法抵抗。

用来招揽人手，屡试不爽。

“殿下此言当真？！”云霁川不敢置信。

“你若不信，待京城事了，可随我回宜州看看。”谢韶音随口说，“念完了？是个喜报？”

“并非，其后还有，‘田畯踊跃，邻邑瞩目，或有询法请益者，臣未敢擅专。请殿下明示机宜……’”云霁川递回给谢韶音。

“依你之见，该当如何？”她问。

“草民不敢妄议。”

“不敢，还是不愿？”

谢韶音翻了翻云霁川交来的手稿，“我记得你过目不忘，这些学问也学得极好。”

云霁川掩在袖子中的手不由得攥紧衣摆。

他若答得粗陋些，蹩脚些，她会不会失望，是不是就会将他撵出去。

“沈墨，莫不是你在府上待的不称心？还是怨我昨日，没知会你，便带你去见了永嘉。”谢韶音直视云霁川。

云霁川对上她的视线，讷讷不语。

他现在叫沈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