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推行新法是为增加封地租税？”云霁川试探道。

“你还能定制方案？”谢韶音眉尾一挑。

云霁川摸不透谢韶音想干什么，便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。

“殿下贵为公主，不需亲临封地。若想增加租税，只需将新农法推广下去，纵使赋税不变，田亩收成增加，租税亦随之增加。若怕推广耗资颇多，可收些束脩予以抵偿。”

这人怎变得如此吝啬，莫非真要跳槽不在她这干了？谢韶音揣测，她索性说得更直白些。

“父皇批下来的这片地方，处处山头，只几个庄子和我开的工坊肯听我的，租税实在不如人意。所以我想借此机会，与他们交流一番。”

云霁川心中一动。若想多收租税，只需吩咐下去，自有旨意传到封地，宁阳公主这话，似是想借机增强对封地的掌控。

“殿下所著农书中，择种、育苗、施肥、水利、农具皆有阐述。草民以为，殿下可从术、众、利、名这四处下手。”

“一曰术。新法中如除草、深耕、轮作这等口传心授即可学的法子，便是捂得再严实，也难免泄露，不若公之于众，一为收买人心，二为他日张本。至于择种育苗、堆肥调肥、防虫防病这等精微之技，则令豪强富户自行上门求教。”

“二曰众，豪富最惧佃农脱其掌控。殿下可倚靠田庄，招募贫民佃户，给以种子、农具，耕作统归一处，所收租课，只需比豪富少几分，自有人来投。且殿下应与学新法的人家立契：不得因新法夺佃、加租，若有违反，则绝其种苗、肥料供应，或在沟洫水利之事上加以制裁。”

“三曰利。豪富可以利诱，分而制之。中小地主，可给以优待；大户豪强，则扶持其庶子、旁支、管家，让他们另立门户；或察其隐田隐户、偷逃税赋、欺压佃农等不法事，惩之。”

“四曰名，殿下善政当昭告天下。可邀名士观之，请作劝农文章；并将一些浅薄的新法张榜，传之乡里，使民众皆知增产之法出自殿下之手。”

“四者并举，事可成。”

啪！啪！啪！

谢韶音叹为观止。

这种方案直出的手下最招人稀罕了。

看来不是要跳槽，是想跳槽，但还在犹豫。

得找个红绳，把这根人参给拴住。

“搬个凳来。”谢韶音朝屋里侍候的侍女招招手，又把桌上的笔墨推到云霁川手边。

“按你刚才说的，写下来。”

“殿下，这不妥。”云霁川把手藏进袖子里。

谢韶音春风和煦地笑着说：“折子念了，见解聊了，再写上两笔，无伤大雅。”

“时辰不早了，你快些，写完我们便歇息。”她轻哼一声，催促道。

云霁川扯过一张白纸，在上面奋笔疾书。

仅几息时间，一团锦绣文章跃然纸上。

一列列小楷骨力遒劲，端庄工整得像印上去似的，词句读下来，字字珠玑，行云流水。

谢韶音在旁边撑着头，时而垂眼品鉴书法文章，时而抬眼端详云霁川专注的眉眼和骨节分明、青筋鼓起的修长的手，又想起下午从贵妃嘴里扣出来的那几万两金银，笑出了声。

云霁川笔尖一顿，疑惑地看过去。

“殿下笑什么？”

谢韶音对上他懵懵的眼睛，顿时忍不住，呵呵大笑起来，也没答话，只从桌上的果盘里叉起一块蜜桃递过去。

“哈哈哈，尝尝，好吃得很。”

云霁川嘴里猝不及防被塞进一块桃肉，咬下去，汁水充盈，甜得紧。

写字的笔彻底停了下来。他心跳如雷，想不起下一句该写什么。

“你说你是江宁人，耕读传家，家里如今境况如何？想不想将他们接到京城来？”谢韶音也给自己叉了一块桃子，随口问道。

“不用，殿下。”云霁川脱口而出，粉色心动变成了红色警报。

“草民祖母身体欠佳，不宜远行，父母在床前侍奉，兄长业已成家，家中尚有几顷田地，可供养一家老小。”

谢韶音看破不说破，聊家常似的继续问道：“不想一家子聚一聚？你之前在谢铭手底下干活，他都不想着帮你安顿好。”

“草民常与家中寄信。”云霁川频繁地眨着眼睛，不敢看谢韶音。

谢韶音唇角微勾。

这人的演技，比之初见，竟是退步了。

“哎呦，那你如今在府上住着，与家人说了没？自京城去江宁，快马加鞭三天就到，你不若修书一封，我差人给你送去。”

云霁川寒毛乍起，脖子上的青筋瞬间鼓起又迅速平复下去。

“草民已去信了，还未收到回信。”

这人要炸毛了，谢韶音见好就收，安抚道：“你不必如此拘谨，若有要紧事，尽可与我说。你没了后顾之忧，我也能安心。”

“怎得不写了？可是哪里没理顺？”

“草民这就写。”

云霁川提笔蘸墨，一笔一划地慢慢写着，他现在时刻警醒，生怕谢韶音又要问什么问题来偷袭他。

谢韶音却是暂时收起了继续追问的心思，不好一下把人逼急了。

谁还没个不想说的小秘密和阴暗的小心思呢？

只要没把刀架在她脖子上，她就使唤着，只管把活干成了，旁的都是小事。

见坐在她同桌位的人埋头苦写，谢韶音欣赏美人心满意足了，又觉得手上空空，想找点事做。

遂也抽了本折子翻阅。

‘殿下近日可好？’

她一开一合。

‘又是一年李子熟了，殿下可好？’

再抽一本。

‘近日临丰县阴雨绵绵，微臣想起去岁与殿下分别时，也是这般天气，殿下的殷切嘱托微臣犹记于心。殿下可好？……’

谢韶音看着挑出来的一堆请安问候的折子，深吸一口气。

大雍没有手机，但有奏折。

这与她前世加班时，有人叮叮当当给她发消息也没什么两样了。

她打开左手边的匣子，扫视一周，拎出一块澄黄似蜜、质地温润的方方正正的印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