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章长宽约二指,她沾上嫣红的印泥,盖在折子末尾。
留下一个一笔一划的楷书大字‘阅’。
云霁川搁下笔,一抬头,就见谢韶音在“啪啪”盖章。
他嘴角微抽。
“殿下,您这是?”
“都是问安的折子,不能不看,但又没什么可说的,便盖个章,省事。”谢韶音手上不停,“写完了?写完便回去歇着吧。”
云霁川赶紧起身告退,逃也似的奔出书房。
谢韶音越过花窗瞧着云霁川透出几分狼狈的背影走远。
“泡芙,差人给沈墨裁几身衣裳,总穿得这么素净,叫人看了以为我亏待手下。再送一匣银子,给他做零花。”
泡芙问道:“殿下很是看重他?”
“是个人才,不能亏待了。”谢韶音轻哼一声,抻一个大大的懒腰,“回房,今天宜早睡。”
谢韶音在床上左翻右滚,终于在夜半三更迷迷糊糊闭上了眼。
云霁川一觉醒来推开门,客院就涌进来一队小厮。
他们端着一盘盘质地莹润无杂色的玉佩、金镶玉的发冠、镶着宝石腰带……还有人拿着量尺,捧着木匣。
“这是?”云霁川惊讶地愣在门口。
为首的小厮打开木匣,全是白花花的银锭,脸上笑得殷勤。
“恭喜沈公子。您献策有功,这些都是殿下赐下的。劳沈公子移驾,容小的们为您量体裁衣。”
云霁川看着眼前的金光一片,心却悬了起来。他自认昨晚写的那篇策论,值不了这些钱。
他走下台阶,从匣子里取出一块银锭,合上木匣。
这银锭上压着字,是十两的规制,却是这堆东西里,最便宜的。
“殿下厚赏,草民领了。余下的物件,烦请管事退还给殿下。”
为首的小厮一直扬着笑脸,态度十分谦和,朝身后挥挥手。
立时有两人上前,簇拥着云霁川回到屋里。裁缝紧接着过去比量起云霁川的身量。
“殿下赏的东西,可没有收回去的道理。您且安心收下,这都是您应得的。”
小厮们来去如风,好似一晃神,屋里就熠熠生辉了。
云霁川将那些闪闪发光的物件一件件敛进衣箱,又将木匣放进书箧。
木匣有两个巴掌大,端起来沉得坠手,他掂一掂,这些银锭至少有三百两。
他背着书箧出了门。
给工坊优化账本的魏昭最近差不多忙完了,新式记账法培训班又多了一位讲师,云霁川便不用每日都去盯着。
迈出公主府,云霁川拐上平康门大街。
顾名思义,这条街通向平康门。
听说公主办的慈幼院就在距离平康门二里路的巷子里。
那一匣银子着实有分量,走了没一会儿,云霁川额上就沁出汗了。
他一路打听,终于找到这巷子,巷子口贴心地竖着块牌子,上有几个墨水画的大字:慈幼院向里直走五十步。右下角画着一个圆圈,圈里有三个墨点。
云霁川没看懂这个标记,但知道这是个引路牌。
循着指引往里走,慈幼院的牌匾挂在右边出现的大门上。
大门紧闭,但门里却传出老老少少笑闹的喧嚣。
云霁川站在门口,欲要敲门,复又犹豫。
他解下书箧,打开钱匣,又取出了三锭银子。
拍响门环,不一会儿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头发花白拄着拐、驮着背的老人张着浑浊的眼打量他。
“后生找谁?”
云霁川指了指背上的书箧:“在下受人所托,将此物交给贵院管事。”
老人眯着眼瞧了瞧书箧,又瞧了瞧他的素布袍子,拉开门。
院子里很宽敞,左边一方小菜地,菜畦里种了几排葱、韭,还有菘菜和冬葵,绿油油铺着,边上搭了一排架子充作围栏,上面缀着或大或小胡瓜。
十几个只穿肚兜和裤衩的半大的孩子满院子撒欢。细看之下却颇有几分章法。
菜畦之间,有人捧着木瓢,在地里一趟趟来回跑,瓢里巨浪滔天,菜地边站着指挥官,大声指导,让拿着瓢的不要往空地上浇水,还有的什么也没拿,跟在端瓢的后头跑,试图夺取神器。
然后所有人被从屋里急匆匆跑出来的妇人喝骂一顿,一哄而散。
角落围了一圈鸡圈,他数了数,有四只母鸡,鸡圈旁边搭着棚子,棚子里拴了一只羊,正低头嚼着干草,肚子下红肿涨大,是正产奶的母羊。
另一半院子被夯得平整,地上刚撒了水,水珠聚起地上的浮尘,凝成一些土黑色的泥珠,墙根下放着几个竹马鸠车。
墙上写了大大的标语:朝夕相伴胜亲人,冷暖相知如手足。
院里左中右有三间屋。
左边的屋檐下,两个满脸褶子的老翁正在下棋,旁边或站或坐着三个老头。一个拄着拐,一条裤腿随风飘荡,脸上憋得通红,鼻腔不时喷出一口粗气,却抿着嘴没吱一声,另一个面无表情双手抱臂,瞎了一只眼,还有一个四肢健全,就是人长得小,只有半人高,时而踮着脚瞅一眼,手上翻花似的编着竹条筐。
他们后头,屋门大敞,里头放着些床,有些床上隐约躺着人。
右边的屋檐下坐着几个老妪叽叽喳喳说着话,有的手上做着针线活,有的只坐在那,望着皮孩儿们被数落。屋里也放着床,有的床上躺着人。
老头一瘸一拐地领着他穿过院子。
忽然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从胡瓜架子后蹿出来,拦住二人去路,仰头盯着云霁川看了看,脆生生说道:“是去找管事姑姑吗?爷爷你走得慢,我领着哥哥去吧。”
老头乐呵呵摆摆手:“好好好,你领,你领。”
小丫头用湿淋淋的肚兜擦了擦自己湿淋淋的手,攥住云霁川的两根手指。
小丫头力气不大,两条小瘦腿却是倒腾得勤快,云霁川只得微微弯下腰,由她领着往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