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头拽着云霁川走到正屋门口,推开门,朝里头大喊:“季姑姑,有人拜访。我领他来,可不可以换些饴糖?”
云霁川忍俊不禁,竟是用他来换糖的。
一妇人正伏在案上算账,闻言抬起头来。
她约么四十来岁,圆脸,目光温和,看起来很是和善。
她先看了云霁川一眼,又低头朝那小丫头笑了笑,起身去柜子里抓出一把饴糖,放在小丫头迫不及待捧起来的小手上,伸出一根手指,轻点着小丫头的脑门。
“你倒是会做生意。”
“谢谢姑姑!”小丫头脆生生的道谢,抱着糖块蹦跳着跑远,没一会儿,满院子都是孩子的笑声。
云霁川也禁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“公子,来此有何事?”季华佩问。
云霁川放下书箧,取出木匣。
“见过季夫人。有人托在下将这匣子交予管事。”
匣子通身漆黑,盖子中间有一片暗金色的梧桐叶,季华佩目光一凝。
“劳驾端起来,容妾身看看底。”
云霁川将木匣举过头顶,也凑过去看,只见底面正中有一方印:梧漆坊。
季华佩言语中多出几分审慎,“公子,这大约是宁阳公主府的物件。敢问是何人托付?你且说说,或许妾身认得这位善人。”
云霁川心里咯噔一下,不禁问道:“夫人缘何笃定这匣子出自公主府?”
“梧漆坊是宁阳殿下的作坊,远在宜州,产的漆器都供殿下和她的下属用了,市面上鲜少流通。”
事已至此,他只能继续扯谎。
“在下正欲拜访友人,走到巷子口,身边突然停下一辆马车,那车夫将这匣子托付给我,让我转交贵院管事。说完便走了,姓名都未告知。”
季华佩皱眉盯着他看了两息,见他穿着平平无奇的青布袍子,衣料磨得毛躁,腰扎布带,头裹布巾,通身气度确像个书生。
她打开匣子,脸色骤变。
“公子,这匣中银锭少说有三百两。您可还记得那位恩公的马车是何模样?自哪里来?向哪里去?”她不放弃地继续追问。
“匣中竟是银两?!”云霁川也惊愕地回应,好似不知道匣子有什么。
他想了想说道:“那马车就是车行里寻常的样式,车夫比我矮些,操着北边的口音,朝平康门去了。”
“罢了,既然那人未曾留下姓名,妾身也不能辜负这一番心意。公子放心,这些银子一毫一厘都会用于接济孤寡老幼。”
季华佩将匣子锁进墙角的立柜,又从柜子旁边码放整齐的布袋里掏出一叠针脚密实的鞋垫,笑着递给云霁川。
“多谢公子跑这一趟。院里没什么值钱的物件,这是姊妹们自己做的,还请收下。若公子往后碰见那位恩人,还望请他来此看看。我们受了他的恩惠,总要与他道声谢。”
云霁川背起书箧,拱手告辞。
穿过院子,那小丫头正与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嗦饴糖,见他出来,朝他挥挥手。
他也笑着挥手告别,刚迈出门没两步,铜铃声叮叮当当远远传来,越来越近。
一辆马车缓缓拐进巷子,他一眼就认出来,是前天与谢韶音一同乘坐去永嘉公主府的那辆。
云霁川二话没说,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,好似一个寻常路人。向前走十几步,有条两面墙夹起的墙缝,窄得只可容一人侧身而入。他闪身进去,放慢呼吸。
马车在慈幼院门口停下,铜铃渐歇。
谢韶音撩开帘子,从车辕上直直跳下来。身后吴文瑾跟着出来,却见谢韶音正抻着脖子往巷子里看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刚才过去个人,瞧着有些眼熟。”
“有些朝官进京时日尚短,未在京中购房置产,多在这坊里租住,许是有过一面之缘。”
“哦,有可能。我们进去吧。”
谢韶音收回视线,与吴文瑾一起进了慈幼院。
云霁川缩在墙缝里,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,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,撞得这墙都要塌了。
他悄悄探出半只眼睛偷看:车夫在安顿马车,占了半个巷子,院门口立着两个随从,将小巷盯得死死的,只要从巷子过,就肯定会引来他们的视线;他扭头往另一边探看,对面也是个巷子,两墙之间堆着几块废木头。
云霁川将书箧举上头顶,往墙缝另一边挪,每一步都从脚尖探出去,生怕惊动了木头,引来巷子里的随从。
终于,他从缝里挤了出去,墙上崩裂的墙砖石缝给他的衣裳挠出更多的毛躁和线头。
他放下书箧,扑打着前胸后背,身后隐约传来季华佩的声音,却是窗户敞着一道缝。他小心靠过去,佯装歇脚,竖起耳朵偷听。
“殿下,吴姑娘,院里还剩十四个孩子,两个婴儿和十一个老人,年纪大些的孩子和身体状况比较好的老人已陆续走水路去往宜州,上一批有十七人,随工坊的匠人家眷一同走的。”季华佩说道。
吴文瑾看着院子里满地跑的孩子,想了想说道:“我打算三日后启程,届时这些孩子我都带上。”
“去宜州找你爹?我还以为你要回徽州老家。”谢韶音讶然。
吴文瑾摇摇头:“流寇兵临彭城,朝中虽已调遣大军,陈兵列阵,但我还是心中不安。徽州离京城太近,去宜州安全些。”
谢韶音盘算着,“往宜州去,顺风顺水也需至少十日,你拖家带口的,你娘能同意带上他们?我已给封地去信,调些人来,他们过几日就到,这些孩子可与我一起走。”
“慈幼院我也常来,这有几人还是我安顿的,哪能舍得下,路上我安排几个仆从专门照看便是。至于这几位老人,可还有愿走的?”吴文瑾问。
季华佩叹息一声:“留下的这几位,或不良于行,或沉疴难起,还有的觉着自己活不了几日,干脆不想走了。”
“宜州是远了些,随他们吧,也许过几天他们就想走了呢。走前我会留下些粮食,其他的,就看他们造化了。”谢韶音说这话时无悲无喜,像一个观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