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霁川将食指放在唇间,嘘了一声。他脸上有几绺干了的红黑色的血,着实瘆人,骇得那亲卫不由闭上了嘴。
他轻声说道:“沈涛还活着。想救人,就别大声嚷嚷。”
那亲兵一愣,眼睛猛地睁大。
云霁川起身,冷淡地摆摆手:“将人带走,别再让他闹出事来。”
侯木根把缰绳递过来,小声问道:“老大,沈将军他——”
“回去说。”云霁川翻身上马,“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
一行人回到营帐。
云霁川一进帐子便解开衣襟,伤口又裂了。
侯木根取来金疮药,哭丧着脸帮云霁川换药。
“老大,咱上哪去筹那么老些粮草啊?”
云霁川咬着牙任他上药,额上冷汗涔涔。
“别着急,到时自有出路。”
正说着,帐外有人传话,沈涛的亲兵被人押进来。那人铜铃似的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人冷哼一声,瓮声瓮气答道:“陈揽。”
“能为沈大哥拼命的,有多少?”云霁川开门见山。
陈揽一愣,盯着云霁川看了好一会儿,半晌,他答道:“八百。都是一路跟着将军打过来的弟兄,只要将军一句话,俺们刀山火海都去得。”
云霁川指尖轻点,盘算着人手。
“你先回去,暗中打探沈大哥被关在何处,多少人看守,什么时辰换防。万万小心,莫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陈揽站在原地,拳头紧了又松,问道:“云上尉,你刚才在大将军面前说的话……”
“那不过是权宜之计。你若信我,便按我说的做;若不信,便自去救人。”
陈揽沉默片刻,抱拳说道:“俺听你的。若你骗俺,俺做鬼也不饶你。”
说罢,他掀帘而去。
侯木根打来清水,给云霁川擦脸。
帘子刚落下,帐外又有人通报。
一文士模样的人进来,双手递上一张烫金帖子,笑容可掬。
“云上尉,王将军佩服您今日所为,特命小人送来拜帖,邀您过府一叙。”
云霁川接过帖子。
洒金笺上字迹清俊,措辞文雅,落款一方小印,印着“王濯”二字。
他淡笑着应道:“王将军相邀,云某岂敢推辞。待我得了空,定当登门拜访。”
文吏笑眯眯拱手退下。
侯木根凑过来,“老大,这帖子还怪好看嘞。”
云霁川将帖子放下,只道:“帐子外叫人看好,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。”
侯木根赶紧过去扎帘子。
云霁川走到帐子角落,将地上堆着的小罐子一一取来。
侯木根动了动鼻子。
“老大,你又要搓这个绳。味儿怪冲嘞。俺看你搓了一路,这绳是做啥嘞?”
云霁川将粉末混合,堆起一小堆,取出火折子凑过去。
“嗤——”的一声,一团火焰直冲侯木根的面门。
侯木根吓得一哆嗦,倒退两步:“乖乖,这、这是啥?”
云霁川勾勾嘴角,手上不停,神情冷峻。
“你瞧这火苗,是不是很好看?”
侯木根心有余悸,“好看是好看嘞,就是怪吓人嘞。”
云霁川拍了拍手上的残渣,笑着说道:“这是献给大将军的生辰礼。”
“大将军这几日要过生辰?没听说嘞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……
云霁川将最后一点引信搓完,便朝王濯的庄子打马而来。
庄子其貌不扬,只两扇乌木门,门环都褪了色。
推门进去,却有一股清雅之气卓然其间。
院中蓄着一池浅水,朱红锦鲤在石缝间悠然穿梭。池畔立着一块太湖石,石旁一株老梅,枝干虬曲。
回廊蜿蜒,廊下悬着几方木匾,字迹或狂放或清秀,落款皆是当世名士。
再往里走,正堂挂了一副水墨山水,笔意萧疏,尽是留白。两侧抱柱上悬着一联:“半榻茶烟消永昼,一帘花雨补残春”,案上供着一段枯木,木上生出几朵紫灵芝,竟像是天然长成。
云霁川粗粗一打量,心中暗忖:此人要么是真名士,要么是真能装。
王濯从后堂迎出来,一身素白中衣,外罩一件墨色锦袍,头上一根竹簪,脚上一双木屐。
二人客套着,入了一间茶室。
室内一几两凳,墙角一只小炉,炉上瓷壶汩汩冒着热气。一名小童跪坐炉边,正用蒲扇轻轻扇着。
王濯请云霁川对坐。
小童提壶注水,茶香悠然四溢。
“云上尉尝尝。今年新采的顾渚紫笋。”
云霁川小啜一口。
“好茶,入口微苦,又有回甘。”
王濯笑道:“云上尉懂茶。”
云霁川摇头:“不懂,只喝得出苦和甜。”
王濯摇着茶盏,只漫不经心道:“今日大将军当面,云上尉好胆色。肩上的伤可好些了。”
“劳王将军记挂。我这人皮厚,耐活。”
“这世道,是得皮厚些。”
王濯喝一口茶,望向云霁川,“我有一事颇为好奇。不知云上尉,打算从何处筹得粮草。”
云霁川端详着盏中沉浮的茶叶,轻吹一口气,浮叶打着旋儿荡开。
“王将军这茶甚好。”他答非所问:“水也好。这水,从南边来的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