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营道泥泞不堪，马蹄踏下去，泥水四溅。这两日时不时便落下一场暴雨，双方不约而同偃旗息鼓。
云霁川巡完右军新划的营盘，正带着手下往回走。
马背一下下颠簸，颠得伤口闷闷地疼。他面无表情绷着下巴，攥紧缰绳驱马前进。
忽然，一个满身泥浆的兵卒飞奔而至，跳下马背，噗通一声跪下，拦住云霁川的去路。
“云上尉！云上尉，求您救救沈将军。”
云霁川勒住马，仔细打量来人。
“你是……沈大哥的亲兵？他人在哪？”
那亲兵喘着粗气，嗓音沙哑：“在大将军的宅院。”
云霁川只觉心口一滞，一夹马腹，策马狂奔。
“你跟我走！侯木根带人跟上，其余人等自行回营。”
那亲兵立时上马，紧紧跟随。
“究竟出了何事？”
“昨夜官军夜袭河堤，俺们被调去协防。官军的骑兵凶得很，直把队伍都冲散了。河堤失守。官军占了高处，弟兄们拼命才退回来。可大将军不听解释，直说要砍了俺们将军。”
云霁川面色冷硬，一言不发，狠狠催动马匹，又跑快几分。
他一路策马冲至青砖大宅前，马还没停稳，便听见院中传来沈涛的怒骂。
“常有和！你个老匹夫！你掘堤淹城，天理不容！你必遭天谴！老子瞎了眼，你@#￥*%！唔——”
云霁川暗道不好。
他赶紧翻身下马，撂下缰绳，朝被颠得直翻白眼的侯木根嘱咐一句：“看好他，绝对不能闯进去！”
侯木根闻言，死死抱住那亲兵。
云霁川直冲大门。
门卫横刀阻拦：“站住！大将军府邸，岂容——”
话未说完，云霁川亮出那柄镶满宝石的匕首，抬脚狠狠踹在门卫胸口。那门卫滚下台阶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“大将军赐刀，谁敢再拦！”
其余门卫脸色大变，赶紧让路。
云霁川跨进院中，只见沈涛还有另一个将领被虎背熊腰的亲卫按在地上，脸都蹭破了。这人应是昨夜与沈涛一同没守住河堤的倒霉蛋。
院中站着不少人。云霁川粗粗打量，军中有些分量的将领和地方豪强竟是都要到齐了。
常有和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提着一把厚背大刀，满脸暴怒。
有人试图小声劝谏，被他一瞪，立时闭上了嘴。
“沈涛勾结官军，坏我大计！今日我便砍了他，以正军法！”
云霁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常有和跟前，单膝跪地，高声喊道：“大将军且慢！”
常有和刀势一转，直指云霁川面门。
“你也要为他求情？”
云霁川心中一凛。看来常有和此时完全不能听劝，只能顺着他的心意说下去。
“末将不敢。沈涛失职，罪该万死。可您若此刻杀他，恐于龙兴大业不利！”
常有和冷笑：“嗯？”
云霁川言辞恳切：“如今官军气焰正盛，大将军临阵斩将，岂不是叫他们看了笑话。”
“且您居于中军宅院，乃全军气运之所系。今日阴云未散，天雷隐隐，若在院中斩将，血光冲煞，恐犯天时。不若挑个好日子，设祭坛，昭告全军，既正军法，又能震慑诸将。”
常有和神色微动，刀尖慢慢垂下。
旁边那尖嘴猴腮的文吏却立刻跳出来，尖声道：“大将军，休听此人胡言！沈涛忤逆大将军，又勾结官军，就该立刻砍了，以儆效尤！”
云霁川冷冷看他一眼，盯得他面色一滞。
“沈涛一路随大将军征战南北，手下皆是悍卒，旧部遍布各营。若仓促杀之，恐有人兔死狐悲，生出变故。择日祭旗，名正言顺，谁敢不服？”
文吏冷笑：“谁不知云上尉与沈涛称兄道弟？你这是借鬼神之说替沈涛保命，今日不杀沈涛，有损大将军威势。”
常有和双眼微眯，刀尖抵在云霁川胸前。
“你拿鬼神唬我？老子杀人如麻，还怕血煞之气？再敢多言，连你一同剁了。”
云霁川心念直转，心知空话已没用。
就在这时，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院中，手中高举印信，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大将军，东……东平镇急报。”
常有和怒喝：“讲！”
传令兵喘着粗气：“东平镇出现龙吸水！新屯粮船、营寨全被卷了，死伤惨重，粮草尽没！”
常有和瞬间暴怒，一刀劈下去。
刀光闪过，小兵头颅滚地，院中下起一阵血雨。
温热的血淋了云霁川一身。
院中死寂。诸将脸色骤变，那文吏也呆愣着，没再敢出声。
云霁川顿时高喊：“大将军，龙吸水乃不祥之兆，如今粮草尽毁，若再斩大将，必将军心动荡，恐生哗变！”
院中禁不住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一日之中接连失利，众人心中都不由得犯嘀咕。
云霁川趁热打铁：“末将愿立军令状，十日内，为大军筹得三千石粮草。若筹不回，愿与沈涛同罪！”
沈涛忽又挣扎起来，嘴里呜呜大叫。
常有和看看云霁川，又看看沈涛，笑意森然。
“好。本帅等你的好消息。”常有和摆摆手，“押下去，严加看管。”
亲卫拖起沈涛便走。沈涛一路挣扎，在地上擦出一条血痕。
常有和将云霁川扶起来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不管十日后你能不能筹到粮草，你都要帮本帅砍了沈涛。”
云霁川压下心中恨意，斩钉截铁抱拳答道：“末将遵命！”
因为这一连串的坏消息，常有和的下属们大吵了一架。
有说要退回青州重整旗鼓的，有说要夺回河堤直将彭城淹了的，还有说各回各家的。
常有和将第一和第三撵了出来，留下了坚持水淹彭城的人。
云霁川又带着一身血从院子里出来，吓了侯木根一跳。
“老大……”
“我无事。别人的血。”
沈涛的那个亲兵被他的手下按倒在地，此时正恨恨地盯着他，好似要将他活剐了。
“姓云的！俺们将军拿你当兄弟，你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