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小兄弟?”
好像有人在叫他,嘴里被塞了一粒很苦很苦的丸子,他下意识偏了偏头。
“小兄弟可否帮老夫擦擦汗?再有几针就缝好了。”
确是有人在叫他。
云霁川睁开无神的双眼,虚虚地瞥了一眼老郎中,抬起无力的左手,在床上四处摸索。
老郎中松了口气,笑道:“小兄弟好硬的身子骨。老夫行医四十年,不用麻沸散缝伤口还不哭不闹的,你是第一个,老夫还以为你晕过去了。且躺着吧,别忙活了。”
云霁川咧了咧嘴角,好像笑了一下。
“来,小兄弟翻个身。”
老郎中又拿起一把银质小刀,用烈酒泡了泡,伸进云霁川肩后的伤口搅了搅。
云霁川顿时青筋暴起,颤抖着喘着粗气,手上的被褥都要被攥碎了。
“快了嗷,小兄弟再忍忍。”
最后一个结打完,老郎中剪断线头,将一小罐金疮散细细撒在缝好的伤口上。
云霁川全身像从水里捞出来,肩膀已疼到麻木,闷闷的,钝钝的。
老郎中手艺奇好,针脚细密,绳结都打得一模一样,小巧而精致,像在他肩上绣了一只蜈蚣。
老郎中用干净的布在他肩上紧紧缠了几圈,打了个圆润的蝴蝶结。
“好了。这线不用拆,日子到了自己就掉了。每日换药一次。掉痂之前不可使力,若伤口溃脓,发热畏寒,务必来找老夫。”
老郎中细细叮嘱着,将药瓶一一收进药匣。收着收着,忽然停住。
他斟酌着开口:“小兄弟……”
一抬头,正对上云霁川黑洞洞的视线。
“先生有话便问。”
老郎中不由咽了口唾沫,还是壮着胆子问了出来:“这药,细如尘烟,嗅之清凉透骨,其中的一味麝香,民间更是极难寻觅,还有这润滑如丝的桑皮线,这些……都是宫里的物件。”
他的声音被帐外劈啪作响的雨声盖过,只落进了云霁川的耳朵。
云霁川盯着药匣上的梧桐叶,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。
“我从前在京中住过一段时间,这药匣只是一位贵人的赠礼。”
老郎中一怔,见他神色颇为眷恋,不像作假。他沉默着将药匣和药囊仔细收好,恢复原状。
“罢了,老夫不再多问。匣子往后莫要轻易示人。这药虽只老夫认得,但大将军时常与世家子弟走动,保不准被哪位贵人瞧见。宫里的物件流到叛军营里却不上报,若被大将军知晓,你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。”
话音未落,雨声里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脚步声。有人踩着泥水停在帐前。
老郎中脸色一变,飞快将药匣用包袱裹紧。
“站住!有事只管和我说。”沈涛粗犷的声音传来。
“本官来宣赏,沈将军胆敢阻拦?”来人咄咄逼人。
“这位老爷,帐中污秽,恐脏了您的眼。”侯木根低声下气地解释。
“哼,我自有判断。”
话音一落,帐帘被猛地掀开,冷风混着雨灌进来。
一个宽袍大袖文士装扮的人一步踱进来,又迅速后退一步,以袖掩鼻,眉头直皱。
他一脸嫌弃地朝身后招招手,立刻有随从将满是雨水的托盘端进来。
“云上尉,大将军赏的金子和伤药在此,念你身有不便,就不必起身了。明日中军听用,莫要误了时辰。”
他说完,不等云霁川谢恩,转身便走。
帐帘落下,脚步声远去。
云霁川后背又是一层冷汗。
老郎中低声道:“这营里势力混杂,你若不想死,千万把它藏好。”
云霁川这才放松下来,有气无力地笑了笑。
“先生大恩,云某记下了。”
老郎中摆摆手,颇为惋惜地看着他。这样坚韧的人竟也沦落到叛军营里。
“那位赠药的贵人,想必是极看重你。刚才喂你的续命丸,寻常的危重之疾都能吊住一口气。望你好生珍藏。”
云霁川没有答话,只轻轻地郑重地点点头。
他看着药匣,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急切。
他该早些回去。
不能留她一人独自筹谋。
外头的风雨小了,从噼里啪啦变成滴滴答答。
老郎中掀开帐帘,帐外传来沈涛粗声粗气的追问:“云弟如何了?”
“沈将军放心,将养些时日便无大碍。”
第二日清早,云霁川去常有和跟前听用,折腾一上午,刚缝好的伤口又有些渗血。
回到帐中,他褪下衣袖,揭开白布换药。
血痂粘着桑皮线,他面无表情地一点点将布扯开,肩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上下蠕动着。
帐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他陡然掀起被子将药匣盖住。
却是侯木根跑进来,到他跟前小声嘀咕:“老大,大将军已经在挖堤嘞。”
云霁川松一口气,手上继续动作:“消息散给王濯了吗?”
侯木根看着云霁川肩上的伤,眉毛随着他的动作不断皱缩,好似他肩上也被戳了一刀。他幻痛地轻嘶一声,被云霁川瞅了一眼,吓得一激灵。
“他应该晓得了吧。俺们特意赶着他们营里吃饭的时候过去唠叨嘞,俺后来又过去偷偷听了,有人在念叨嘞。”
云霁川轻轻往肩上撒着金疮药。药粉重新覆盖伤口,跟撒了一把盐似的,疼得他手都微微颤抖。昨日应是痛得麻木了,竟未察觉这药效如此猛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