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将军杀伐果决,有雄主之风。”云霁川掷地有声。
院中有杂役拎着水桶来洗地,刚才的侍女好似一阵风,来去无踪,只留下了血味。
常有和哈哈一笑,不以为意地继续问道:“云兄弟,你在京城这些时日可是功不可没。怎的忽然回来了?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?景焕那孩子怎的没和你一起回来?莫不是他又给你气受了。”
云霁川立刻掏出了提前准备的书信和玉佩,双手呈上。
“大将军容禀。”
他为难中带着些愧疚,又掺进几分坦荡。
“小将军能力出众,运筹帷幄。到了不过几日,便已联络数位朝中大员,又收买了京畿大营的几位千总。这全仰仗您慧眼识英,任用贤能而不避亲。”
他说着,神情又低落下来:“正因小将军如此出色,末将反倒成了累赘。京城眼线密布,末将已在京中出没数月,难免漏了踪迹。故而思虑再三,恐拖了小将军后腿,便决定回来,聆听大将军教诲。”
常有和拆开书信扫了两眼,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玉佩,脸上笑容骤然消失,拍案而起。
“你不必给这混账说情!定是他自作主张。云兄弟在京城潜伏多时,出生入死,这功劳岂是他说占就占去的。”
他骂得声色俱厉,骂得满脸愧疚:“云兄弟,让你受委屈了,景焕年轻气盛,不知轻重,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他。你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云霁川惶恐得似要从凳子上掉下去。
常有和忽又闻声慰问道:“小川,你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。来人!快带小川去后头沐浴更衣,用最大的温泉池子,备上最好的衣裳。”
云霁川心里咯噔一下。
常有和喜怒无常,外宽内忌。说不得因为他左脚迈进浴池,就将他杀了。
他感激又小心翼翼地拒绝道:“大将军厚爱,末将受宠若惊。末将出身微贱,唯恐污了大将军的浴池。”
常有和脸色霎时阴沉下来。
云霁川全身汗毛直竖,暗道不好。
他只觉肩头一凉。下一瞬,一缕温热顺着胳膊蜿蜒而下,顺着指尖滴落在地。撕裂肌肉的锐痛迟了半拍才剧烈地涌上来。
一把五光十色的匕首,转瞬插进他的右肩。
他紧咬后槽牙,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闷哼压成一次短促的呼吸。
常有和眯起双眼,从云霁川暴起的青筋看到他微颤的睫毛,还有咬出血痕的唇,像在端详一件极合心意的器物。
片刻,他双眼瞪大,抚掌大笑。
“好小子,胆识过人!”
常有和自椅子上亲自走下来,走到云霁川面前,绕着他转圈,手指在匕首柄上一下一下轻轻弹着,对云霁川随着他的节奏不断跳动的青筋十分好奇,想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。
匕首一点点没入云霁川肩头,指尖的血滴连成线,在地上积了一小片。
他痛得眼前发白,却依然梗着脖子,一声不吭。
忽然,急促脚步声传来,一个传令兵手中高举一只竹筒狂奔而入,筒口沾着羽毛。
“大将军!京城飞鸽传书!”
京中除了常景焕,难道叛军还有其他眼线?
云霁川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住了。
若真暴露了,他便与他拼个同归于尽。肩上这匕首锋利得紧,用着正趁手。
常有和展开竹筒里的纸条。
云霁川紧紧盯着离他不足三步远的常有和。
肩上的刺痛,混着心中紧绷的弦,让他心脏噗噗直跳。一声闷雷轰然而至,砸得他心脏都停了一瞬。
常有和低头看纸条,眉头一皱。
云霁川的心也跟着沉到谷底。常有和的目光从纸条转移到他脸上,上下打量,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眼、肩伤和地上的血。
云霁川左手一寸寸挪向肩头,像是终于忍受不住剧痛,低头求饶。
他的指尖触到匕首冰凉的握柄,屏住呼吸。
常有和忽然放声大笑:“好好好!景焕已探明运粮道,正要本帅加派人手。这多亏了小川你在京城运作多时,本帅合该好好犒赏你。”
云霁川看着常有和畅快的表情,悬着的心松了一息,左手踏实地护住了肩上的伤口。
京城能帮他的……难道是殿下?!
他眼前一亮,巴望着常有和手里的纸条。
常有和见云霁川眼中满是仰慕和臣服,心中颇为满意,大方地将纸条递过去。
纸条上是常景焕的字迹,但那字却是用石炭笔写的。
他看着,眼眶一热。
他原已做好孤军奋战的准备。他从来都是孤军奋战。从前是常有和的一把刀,现在是殿下的刀,刀就要为主人开路。
他背主转投殿下,从不敢奢望,殿下会与他这样遥遥相护。
云霁川低下头,一滴热泪落进地上的血里。原来他背后的支持,如此坚定。
常有和笑着,抬手就将匕首拔了出来。
血线喷涌,云霁川身体猛地一颤,几乎要跪下去。刀刃上的血迹足有两寸长。
常有和掏出手帕,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刀刃,又将腰上短鞘解下,刀刃入鞘,递给云霁川。
“这柄匕首深得吾心,今日便赐予你。有你这等处变不惊的贤臣良将,本帅何愁大业不成!传本帅命令,云霁川赏金百两,任其为右军上尉,统八千人。”
云霁川忍着肩膀剧痛,跪在地上双手高举,恭恭敬敬接过匕首,与近在咫尺的常有和对视一眼,将杀意埋入心底,眼中满是仰慕与忠诚。
“臣定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常有和亲手将云霁川扶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