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云低垂,空气闷得叫人喘不过气。忽然吹来一阵凉风,掺着浓重的土腥味。
云霁川带着一众衣衫褴褛的弟兄停留在一道山沟里,指尖摩挲着一块莹白温润的玉佩,好似要把在地牢里沾染的血腥味都擦掉。
此地离叛军大营还有十里地。
“老大,俺们好不容易在京城享福嘞,为啥非得叫俺们穿得和叫花子似的回来。俺都没舒坦几天。”
牛铁头颇为窘迫地抻了抻左手堪堪遮住胳膊肘的袖子,又捋捋腰带,试图遮住腰上的破洞。
“怎的,想让营里都瞧见你过上好日子嘞?”
侯木根仔细归拢着驴车上的包袱,将好衣裳和肉干大饼都藏在最底下,也忍不住抱怨:“老大,你说咱在京城待好好滴,他们就是见不得咱好,非得叫咱回来。”
云霁川将玉佩揣进怀里,与那几封陈渡伪造的“密信”放在一起,安抚队伍。
“常景焕入京,咱们回来听候调遣。”
“什么听候调遣,分明是将咱们打发走,留他自己贪功。”牛铁头愤愤不平。
云霁川拎着一袋碎银。
“离京之时我问过,此时我还要再问一次,可有人要离开?此次回营,恐有凶险,你们现在可领些路费,进了大营可就难走不了。”
跟着云霁川回来的一众手下顿时嗷嗷叫唤起来。
“俺们不走,跟着老大才有饭吃。”
“谁走谁是怂货!”
这些跟着云霁川一路急行而来的人没有一个离开。
云霁川收起钱袋,又紧了紧车上捆货的绳子,叮嘱道:“大营不比京城,人多眼杂,你们在营里务必低调行事。”
众人面上一凛,又互相打量彼此,生怕有谁露了财。
“可是老大,若是大将军问起京城的事……”
“你们只管说不知道,其他不用理会。”
云霁川回身去检查车上那几个平平无奇的陶罐。
只需一点火星,这些罐子就能将营帐掀翻,但他本能地不想将这神器展露于世。
万一杀了常有和,他的继任者若是还要掘开河堤,总不能一直杀下去。
云霁川走在最前头,叛军营寨渐行渐近。
他望着远处东一块西一块、好似苔藓一般的营地,有些惊诧。
竟开始安营扎寨了?
他离开之前,他们还只是朝廷眼中四处流窜的匪患。
如今已能公然与朝廷对峙。
他们将驴车围在队伍中间,紧紧握住手中武器,缓缓走进大营。
没有拒马,也没有瞭望塔,营寨扎得有些草率。
恶臭与汗酸味扑面而来,路边忽然冒出些衣不蔽体、面有菜色的流民和溃兵,瞪起饿狼似的眼神盯着他们。
侯木根拉着缰绳,不由得加快脚步,剩下的人也打起十二分精神,警惕地四处环顾,好似护崽子的母鸡。
“站住!”路边突然传来一声大喝。
二十几个头裹黑色布巾的大汉围拢过来。
那为首之人好似一头黑脸长臂猿,手持铁骨朵,目光从驴车扫过,最终落在云霁川脸上。
“呦,这小白脸莫不是赘不上富家小姐,来平天军乞食了?”
周围顿时爆发一阵哄笑。
侯木根脸色一变,牛铁头他们立时举起手中柴刀、木棍,围成一圈,一致对外。
那黑脸长臂猿轻蔑一笑,颐指气使:“乖乖将车上东西留下,爷爷今后罩着你。”
云霁川面色如常,只伸手拔出腰间长刀。
黑脸长臂猿见这小白脸还欲反抗,不由大怒,抡起骨朵欲要重重砸下。
众人只觉眼前残影一晃,黑脸长臂猿歪倒在地,长刀横在他的脖颈。
“大家同为大将军效力,你却欲抢劫同袍,不怕主将怪罪吗?”
四下霎时安静。谁都没想到这弱不禁风的小白脸一招就将人制服了。
云霁川一脚踩在黑脸长臂猿背上,刀刃在他颈间划出一道血痕。
“*崽子,*你*****!”黑脸长臂猿恼羞成怒。
一个接一个黑巾汉子听见老大的骂声,从破帐里冒头,围聚过来,将这条道堵得严严实实。
黑脸长臂猿只觉自己颜面扫地。
“都还愣着干什么,给老子——”
“废话真多。”
云霁川抬手,一刀洞穿大汉的手背,一滩鲜血慢慢浸出来,渗到地上。
黑脸长臂猿顿时哀嚎起来。
黑巾汉子们见云霁川手段如此干脆,面面相觑,手持棍棒在原地踌躇。
双方陷入僵持,只余黑脸长臂猿的痛呼。
“哪个不开眼的敢在我营里闹?!给我拿下。”
一声大喝,虎背熊腰的沈涛大步流星突进人群,他身后跟着的汉子个个肩宽背厚,手里拎着刀枪棍棒。
他们一来,就将双方团团围住,虎视眈眈。
黑脸长臂猿如看到救星一般,顿时在地上挣扎起来。
“沈将军,救命!这小白脸竟敢在营里杀人!”
云霁川听见这声音,却觉着耳熟,便抬头看过去。
“大胆狂——云弟?你竟回来啦?”
沈涛满是怒意的双眼忽然变得温和。
云霁川一身冷硬也如冰雪般消散,收刀入鞘,扯开一个笑容。
“沈大哥好久不见。”
黑脸长臂猿脸色一变:“沈、沈将军……”
沈涛先瞧了瞧云霁川,见他无事,又看一眼完好的驴车,和黑巾大汉的阵型,顿时狠踹了一脚黑脸长臂猿,朝手下挥挥手。
“敢在营里打劫,还敢动我云弟?通通拉下去砍了。”
“沈将军,沈将军饶命!我不敢了,再不敢了!”黑脸长臂猿一骨碌爬起来,不住地磕头祈求,被人径直押了下去。
四周的黑巾大汉噤若寒蝉,纷纷摊跪在地,高声求饶。
云霁川赶紧拦住:“沈大哥,只诛首恶,其余人不过听命行事,并无大过。若全处置了,说不得惊扰大将军。”
沈涛怒气未消,可云霁川一开口,他便从善如流。
“既然云弟这么说,那就饶他们狗命。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,下次出击,你们站队伍前头,若活下来了,便不再追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