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巾汉子们磕头如捣蒜,连滚带爬地走了。
沈涛转头,一巴掌呼在云霁川肩头,上下打量一番。
“好小子,又长高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眉头一拧,嚷嚷起来。
“怎的如此落魄。常景焕那小杂种莫不是又为难你?我早说那小子不是个东西,仗着自己是大将军的侄子,成天耀武扬威——”
云霁川赶紧揽住沈涛,洒然一笑:“是我们着急赶路狼狈了些,沈大哥可要小声些。”
他抬手拍着沈涛的胸口,拍得砰砰响。
“大哥身板依然健壮如牛。”
“不知大哥可否让小弟的人马在你这暂歇片刻,待我见过大将军再行安顿。”
沈涛大手一挥,“只管住,不过是搭几个帐篷,你甭再另找地方。”
“走,我带你去见大将军。”他拽起云霁川的手往外走,又凑到云霁川耳边用他那破锣嗓子不算小声地嘀咕:“千万小心些,大将军现在不大好琢磨。”
云霁川心中一凛,点点头,跟着沈涛朝插着大旗的方向走去。
那旗杆有五丈高,旗子迎风招展,明黄的底上用赤红朱砂写着“平天”两个大字。
传闻中的中军大帐,竟是一栋宅院。那绿树成荫、青砖大瓦、门口蹲着石狮子的大宅院,在附近一众低矮的土坯房和桐油布帐中鹤立鸡群,靡靡乐声隐隐传来。
“沈大哥,大将军住在这,不与你们同吃同住了?”他难以置信。
沈涛理所当然地点点头:“院子有围墙,大将军住着安全。”
云霁川心中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。
“这附近我不甚熟悉,可有熟悉地形的村民引我去四周转转。”
“兄给你去奴隶营问问。弟,你领了人出去可得小心些。”沈涛说着不由冷哼一声,“这附近的村子都是朝廷走狗,总是通风报信,害死不少弟兄。好在如今都清理了。”
云霁川压下心中凉意,扫了一眼沈涛的神色,他的好友与从前不同了。
他含糊地应了一声,没再继续问话。
沈涛与云霁川站在宅院大门前,被一对护卫横刀拦下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沈涛顿时大怒:“个眼瞎的,敢不认得你爷爷?!”
那护卫脸色一白,两股战战。
“沈将军息怒,您身边这位瞧着眼生,须得报上名来。”
云霁川按住怒发冲冠的沈涛,沉着地说道:“烦请通传,云霁川自京城回营,求见大将军。”
“稍等,小人这就去。”
护卫被沈涛一瞪,软着腿进去。
这一等,就是小半个时辰。
云霁川站在朱红大门外的泥地上,头顶是蓄势待发的乌云,身后是流民营若有若无飘来的恶臭。
这天气明明眼看就要下一场暴雨,却让他想起了楚王府外的烈日。
终于,大门开了条缝,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文吏探出头来,朝他招了招手:“进来吧。”
沈涛欲要跟着进去,被云霁川拦下:“大哥回去吧,我自去找大将军禀告,且放宽心 。”
沈涛欲言又止,终是没再坚持。
云霁川迈上台阶,刚一进门,便被那文吏伸手拦住,颐指气使地说道:“你初来乍到,需得学学规矩。”
他领着云霁川走到门房边一间偏屋,屋里只放了一张书案,案上供了一卷明黄的卷轴。
文吏将它徐徐展开,抑扬顿挫地念道:“奉天承运,平天大将军曰,凡入内觐见者,须三跪九叩,以全礼数,钦此。”
“你且在这里先学一学,免得进去失了体统。”
云霁川张了张嘴,却是不知该说什么。
便是朝廷的官,也只在新皇登基、祭天这等大事上,行三跪九叩之礼。
那文吏见他发愣,面色不虞,翻了个白眼,亲自示范起来。
一跪三叩首,如此再三,他一边跪一边念叨,姿态之繁复,动作之夸张,比那戏班子犹有过之。
云霁川忽的勾了勾嘴角,五体投地,伏在地上,跟着那文吏一板一眼学了起来。
他的灵魂好似一下飘上在半空,欣赏着自己卑微的躯壳。
顺从,才能接近。
那文吏纠正了数次,嫌他姿势不够标准,又嫌他声音不够洪亮,足足折腾了十几遍,才终于满意地点头:“行了,随我进去吧。”
云霁川穿过一进院子,迈进厅堂。院子里似是飘着一股似有还无的血腥气。
常有和坐在一张宽大的檀木椅上与人说说笑笑。他身上层层叠叠的绸缎堆成一团雾,前襟后背已浸出一片汗渍,腰上挂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匕首,不时摩挲一下。
他下首坐了一位身着锦衣的年轻男子,头戴玉冠,手持折扇,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族风范。比常景焕那拙劣的演绎高了不止一层。
云霁川走到堂中,一撩衣摆,标准而隆重地跪了下去,高声和唱。
“末将云霁川,自京城回营,拜见平天大将军!愿大将军福寿安康,大业早成!”
常有和刚端起茶盏轻啜一口,咂咂嘴。
待云霁川一说完,忽然大笑起身,三两步走下台阶,亲手将他扶起来。
“云小兄弟,你这是做什么!”
常有和笑得和蔼,拽着云霁川走到锦衣男子对面与他平齐的座位,将人按下去,回头狠狠瞪了一眼领云霁川进来的文吏。
“混账东西!谁让你教这些的?云兄弟是咱们的大功臣,哪还要学这些虚礼?”
那文吏吓得扑通跪地,连连磕头。
云霁川连道“不敢”,满脸感激涕零。
那姿态潇洒的锦衣男子此时起身告退,大将军大袖一挥,拖着一团绸缎袍子,和颜悦色将人送出门去。
云霁川赶紧拱手礼送,那锦衣男子还朝云霁川微微欠身,打了个招呼。
有侍女进来奉茶,不知为何,手上一抖,茶碗跌落在地,“哗啦”一声摔得粉碎。
那侍女顿时哆哆嗦嗦跪在地上,砰砰磕头。
“不——”
云霁川只来得及蹦出一个字,常有和便不耐烦地摆摆手。
“这等粗笨侍女也能进来伺候?赶紧拖下去。”
“将军饶——唔唔唔——”
侍女被侍卫堵嘴拖出去,拎住头发一刀削了头。
鲜血从断了的脖子上喷射而出,打湿了一丈外的台阶。
云霁川霍然起身,却见常有和正端着茶,一双眼睛颇为疑惑地看过来,好似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激动。
四周的亲卫目光紧紧将他锁定。他确信此时若有半分异动,便会瞬间刀斧加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