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、殿下,这些皇庄,奴婢说了不算。”
周总管顿时倒吸一口凉气,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。
谢韶音没理他,只一张张翻阅地契,旁边的架子上还堆着皇庄的历年账册。
她叫来泡芙小声嘀咕:“你看看这些地方有没有离宜州近的。”
泡芙接过这一摞地契,一张张看一张张放,匣子里一张,匣子外一张,不多时,她将匣子外的那些梳理整齐,递还给谢韶音。
装着皇庄账册的架子上,被管理员贴心地打上了标签。
一排“经营良好”,一排“略有盈余”,一排“经营不善”。
谢韶音眼前一亮,将标注着“经营不善”的契书抽出来,塞进袖口。
不管账上亏不亏,有地就不亏。皇庄的底子肯定是好的。
自古皇家只会糟蹋东西,从不收破烂。
周总管看得眼皮直跳,“殿下,这些庄子……年年赔钱,庄头跑了好几个,地都荒了。您真要这些?”
刘嬷嬷也沉声说道:“殿下,嫁妆单子上若列入这些庄子,恐影响殿下声誉。”
谢韶音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周总管,随手抽出一本去年的账册,翻看着。
没过一会儿,她似笑非笑地将账册递给周总管,伸手在上面点了两下。
“你瞧这庄子,年年亏空,放在那也是累赘。我将这些庄子收走,也是替母妃分忧了。”
周总管看着谢韶音指着的地方,顿时冒出一身冷汗。
这宁阳公主竟一眼就看出了账上做的手脚。
刘嬷嬷见他突然变得战战兢兢,问道:“周公公,这账册可是有何问题?”
“是老奴见着亏空,心里难受。”他不由用袖口擦了擦额角,“殿下欲拿这些地契,是不是得跟娘娘说一声。”
谢韶音没戳穿他,转身往外走去。
“我这就去跟母妃说。本宫挑完了。剩下的刘嬷嬷照着规制理好了,递个单子给泡芙。”
“是,殿下。”
周总管与刘嬷嬷对视一眼,没再吭声。
等谢韶音出了大门,门口的大车已基本装箱完毕。周总管看着这浩浩荡荡的车队,心中只剩侥幸和惶恐。
宁阳公主将那几个庄子收走,会不会不再揭发他的罪行?
谢韶音站在满载的车边,拍拍箱子,心满意足,大袖一挥。
“行了,都带回去吧。好不容易来一趟,本宫再去与母妃说说话。”
回程的路,谢韶音坐在肩舆上,哼着轻快的小曲。
路过御花园,她撑着下巴,赏着沿途的花花草草。
忽然,她见伺候花草的太监,正将几株结着绿果的小灌木铲断,那植株下半部分的几只绿果已炸开,吐出一团团白絮。
“停车!住手!”
谢韶音跳下肩舆,大步奔过去,一把夺过了小太监手里的锄头,仔细端详着那几丛灌木。
那小太监见公主驾临,哆哆嗦嗦跪在地上,等候发落。
棉花。
真是棉花!
她二话不说,将几朵已经饱满如云朵的棉桃折下,塞进随身的锦袋。
“殿下,您这是?”刘嬷嬷百思不得其解。
“这东西我有大用,可不能铲了。”
谢韶音头也不回,抱着棉花回到肩舆上。
“我会禀明母妃,将这花留下。”
回到贵妃寝殿门口,守门的小太监看见谢韶音又回来了,赶紧跑进去通传。
没过一会儿,她往里走,迎面碰见一位老太监从里头出来。
这太监姓方,是内务府负责活动筹备的掌事,颇受贵妃器重,目前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为皇帝准备天香苑度假的一应事宜。
他手里捧着一摞册子,正低头快步往外走,一抬头看见公主,面色一紧又赶紧低下头,规规矩矩行了个礼:“公主殿下万福。”
谢韶音朝他点点头,随口问道:“方大监。为天香苑忙活呢?”
“正是。奴婢不耽误您与娘娘聊天,殿下请进。”方太监脸上笑得恭敬,躬身礼送谢韶音。没等她走上两步,方太监便脚步匆匆地离去。
贵妃歪在榻上闭目养神。听见脚步声,她睁开眼,颇有脸色地冷哼一声。
“你个死丫头!搬空了内库不说,连御花园的花都要管,当是自家菜园子呢?”
谢韶音脸上赔笑着,打开腰间锦袋,取出一朵棉花,将棉籽挑出来扔回袋子,手指搓动,粗粗地撵出一截棉线,越捻越长,竟不断。
贵妃原本歪着的身子慢慢坐直了。
谢韶音将手中棉桃递过去,塞进贵妃手中:“您摸摸?”
贵妃捏了捏那团绵软,又将棉絮轻轻扯开,将细密的纤维在指尖轻轻捻转,面色渐渐凝重。
“这叫‘棉花’,结出的棉桃可纺线织布,也可填进衣服被褥御寒。一亩地棉花能制几十条被褥,上百件冬衣。若是北境将士人人有棉衣,冬天手脚不冻,能弯弓举枪,那可是实打实的战力,完全能让军队多几分胜算。”
谢韶音又补上一句:“母妃,它可比园子里其他的花值钱多了。”
贵妃半晌没说话,若这棉花真如谢韶音所说,能御寒,能制衣,那便是军国大事,不是一株花草那么简单了。
她状似随意地摆摆手,应承道:“行,本宫知道了。园子里那几株棉花会叫人好生照顾。”
“母妃贤名必将载于史册。”谢韶音张口就夸。
“行了行了,你摘便摘了吧。少给本宫戴高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