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踩着坊门开放的时间，驾车赶到怀康坊，来到陈渡他们暂住的小院。

栓子一开门，就看见云霁川站在门外。

“老大！”

云霁川笑着踱进院子，“你们自去上工，我找陈老头。”

陈渡一愣，将云霁川迎进屋里。

云霁川从怀中掏出一封信，递过去。

陈渡展开信纸，看到纸上的内容和洇着的几滴血迹，惊疑不定地看向云霁川。

“云哥儿，这是？”

“我知道你会模仿笔迹。将这封信仿写一番，再以相同的字迹，写几封新的。”

陈渡尴尬一笑，“云哥儿，你说笑了。我那三脚猫的功夫，这万一被大将军看出破绽……”

云霁川大马金刀往桌边一坐，将腰上长刀往桌上一拍，又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扔过去。

“你从前在县衙，替上官签了不少字，就连身份文牒都能伪造，写这几封信不过小菜一碟。未来若真叫大将军发现，你只管说是我威胁你做的。”

云霁川势在必得的架势，让陈渡笑容一窒。

些许日子不见，这人的气势愈发逼人了。

好不容易在京中安定些时日，大把的银子赚着，只等攒够钱就回乡。

“写，我这就写。”

他陪笑着坐下磨墨。

笔尖刚蘸了墨，手便有些发抖。横折顿挫，都要仿写的一般无二。

他一连写废三张纸，额上冷汗直冒，每落一笔都觉着自己的名字在生死簿上闪烁。虽然他一直阳奉阴违、出工不出力，但那不过是给自己留的余地。若真叫大将军发现，自己这条命真就算交代了。

可若是不写，他偷瞄了一眼旁边静坐的云霁川，脖颈顿时感觉有点凉。他毫不怀疑，若是今日不答应，他走不出这个房间。

一炷香后，云霁川将干透的信件折好揣进怀中，转身离开。

言彦在院外不远处盯着，记下小院所有人的长相。

云霁川郑重作揖，“这些人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。自他们入京，便入了殿下的作坊，既未刺探消息，也未给叛军传信，我只怕此行叫他们起疑，便请言兄看顾一二，以防漏了消息。还请言兄莫要伤他们性命。”

言彦赶紧托住云霁川，“云兄放心，待殿下离京，我便将他们放了。”

“多谢言兄。”

云霁川坐上驴车，挥动缰绳，带着谢韶音昨日送她的几罐大炮仗，向城门驶去。

……

自从昨天云霁川给谢韶音当了回垫背的，他的身影总是在她脑海中不请自来。

有时是护着她结实的手臂，有时是硝烟里来不及掩饰的担忧。一想到那情景，她就心口乱跳。

这状态不行，得赶紧调整。

如今多事之秋，实在不是动感情的好时机。

昨日那般惊险，危难中相携，心跳自然乱，作不得数。

她闭上眼，将云霁川从脑海里请出去。

“云霁川走了吗？”她问。

“五更末便走了。”

“哦。”

谢韶音呆呆地望着镜子，好像怎么也请不走……

泡芙巧手翻花，梳起一个精巧的望仙髻。

谢韶音平复心情，大袖一挥。

“走，去要账。”

值夜的禁军换了岗，哈欠还没打完，就瞅见一队人浩浩荡荡奔宫门而来。

打头的女子穿着窄袖圆领袍，跨坐在高头大马上，身量高挑，身后二十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女和太监，再后头跟着一长串平板大车，车上叠着大大小小的木箱，木轮碾在石板上颇为欢快。

禁军小校小心翼翼拦住这气势汹汹的队伍。

“参见宁阳殿下。殿下，您这是……”

“入宫给母妃问安。”谢韶音说着将自己的牌子递了过去。

禁军接过牌子，快步跑进宫门打报告。

贵妃正在寝殿梳头，收到宫门的通传，微微一愣，搁下玉梳，对身边的心腹嬷嬷嘀咕：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这丫头居然这么早就来给我请安？”

“宫门传信来，说宁阳殿下带了很多健仆和驴车。”嬷嬷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贵妃的脸色。

贵妃眉头一皱，“……宣她进来，本宫倒要看看她又来整什么幺蛾子。”

谢韶音一进宫门就吩咐身后的下人：“你们去内库门口等着。”说罢，她径直朝贵妃寝宫走去。

“宁阳今日竟舍得早起，来看我这老婆子。”

谢韶音虽然小小年纪，但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，这点讽言讽语，不过是微风拂面。

“儿给母妃请安，愿母妃今日心情愉悦，福泽绵长。托母妃的福，儿臣颈上这伤口已然大好，也想来给母妃报个平安呢。”她说着，转头将光滑的脖颈抻给贵妃看。

贵妃呼吸顿时粗重了。

“宁阳有心了。”

贵妃说着端起茶盏轻抿一口，就差直说将谢韶音赶出去。

谢韶音面不改色：“母妃，儿婚期将近，嫁妆的事儿……”

贵妃一口茶差点喷出来，硬是咽了下去，猛烈咳嗽着。

她拍拍胸口，指着谢韶音骂道：“你个没羞没臊的！哪有姑娘家自己上门催嫁妆？”

她自世家出生，又嫁入宫廷，能凑到她跟前的全是大家闺秀，就没见过如谢韶音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女子。

谢韶音似是终于知道羞了，偷偷瞄了一眼贵妃，扭捏着说道：“儿这不是着急嘛。父皇寿辰马上就到了，过了寿辰儿便要嫁人。可儿的府邸已两年未修缮，门框子都掉漆了，便想支点嫁妆回去装点一番。省得叫那李家瞧了，觉得咱们皇家礼数不周全。”

贵妃胸腔起伏，睨了谢韶音一眼，揉揉额角。

“刘嬷嬷，你随宁阳走一趟。”

谢韶音当即起身，“多谢母妃，儿就先去了。回头再来陪母妃说话。”说罢，风一般飞出去了。

贵妃见她急匆匆的背影，只觉脸面无光，“你瞧瞧，这哪像个公主？”

嬷嬷陪笑着：“殿下性子爽利，不拘小节。”

贵妃哼了一声，只当小孩子贪财，搬点东西就消停了。

谢韶音一路催着肩舆加快速度，后头跟着的刘嬷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一行人在宫里七拐八拐，直奔皇宫西北角的盈储司。这里便是皇家内库所在，高墙林立，把守严密，门外是一溜小房子，供打理内库的管事办公。

内库总管姓周，是个五十来岁的太监。听闻公主要来，带着一溜人站在小房子门前迎候，心里却直打鼓。这宁阳公主，可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。

“恭迎殿下，不知殿下欲取何物。库中腌臜，还请殿下屋中暂歇，容奴婢们将物件取来呈给您。”周总管点头哈腰迎上来，满脸堆笑。

谢韶音随意摆摆手：“不必麻烦，本宫就进去随便挑上几样。”

周总管面色一僵。这外头排了一长溜的大车，可不像是随便挑几样的架势。

他不由偷偷瞄了一眼跟在谢韶音身后的刘嬷嬷，见她微微颔首，便不再多话，只差人打开库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