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啊,本帅手下真是人才济济,哈哈哈哈。”
闷热昏暗的天气忽得起了一丝凉风。
云霁川往外走,手上握着常有和给他的匕首。
一路上所遇之人看见这柄匕首和他染血的右肩,纷纷色变。教他行礼的那文吏更是三两步滑跪在他身前,膝行着将他送出这青砖宅院。
刚一迈出大门,沈涛竟还在门前等着他。
“云弟,你竟受伤了?”
他赶紧近前查看,一下扒开了云霁川肩上的衣领,看到还在往外冒血的豁口。
云霁川浑身发冷,脚上一软,踉跄着扎进沈涛怀里。
沈涛二话没说,将云霁川背在肩上,大步朝营帐跑去。背上的人呼吸又快又浅,手上冰凉,总往下坠。
沈涛把人往上颠了颠,在云霁川耳边不住地念叨:“云弟,醒醒,千万别睡……”
狂风卷起漫天沙土,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砸下来。
两人衣衫尽湿冲进营帐。
“快请郎中来。”
沈涛大喊着,将云霁川放在木板床上,给他脱下湿透的衣裳,蒲扇似的大手捏着白布轻轻为云霁川擦着身上的湿气和血水。
他一边擦,一边埋怨:“要你小心行事,怎的就惹恼了大将军。算你命大,还能活着出来。”
云霁川软着手,举起宝石匕首,扯了扯嘴角。
“富贵险中求,大将军赏了这个,还给了我八千人马。”
“老大。”侯木根带着人焦急地冲进来。
“我无事,只是一点小伤口。去将车上的药袋取来。”云霁川安抚道。
侯木根转身冲出去取药袋,军中的郎中此时也被沈涛的手下冒雨淋了过来,好似拎来了一只白胡子落汤鸡。
沈涛怒目圆瞪:“快滚过来给云弟看看,若治不好,便将你剁了。”
那郎中哆哆嗦嗦凑上来,给云霁川诊脉,又仔细看了看他肩上的伤口。
“这位公子肩上被利器洞穿,伤及筋骨,可用桑皮线缝合,辅以金疮药可治。只是——”
“那你还不赶紧医治。”沈涛大声嚷嚷。
那郎中被吓得肩膀一缩,吞吞吐吐说道:“如今营里药物奇缺,这两样,老夫手里都没有,只能看这位小兄弟的命数了……”
“废物,要你何用。”沈涛一把揪住郎中的衣领,就要将人扔出去。
云霁川赶紧拽住沈涛的衣摆。
“大哥且慢,小弟从京城带了些药回来,或许能用得上。”
侯木根此时正好回来,怀里死死捂着一个包袱,生怕被雨淋湿。
他将包袱递给云霁川。
包袱里有个匣子和一个药囊。匣子大约有两个人头大,匣顶正中雕了一片梧桐叶,笔触细腻,栩栩如生。匣子正面有两扇小门,打开门,里面是三排或大或小的抽屉,散发着浓重的药味。
“咦?这玩意儿倒是精巧,京城里好东西就是多。”沈涛啧啧称奇。
“先生瞧瞧这里可有用得上的。”
郎中壮着胆子,在匣子中翻找,不一会儿,他找出一小卷黄白色的线,又打开药囊,看见里面铁剪、小刀、银针一应俱全,不由瞪大了双眼。
他又拿起贴着金疮药三个字的小罐,拔开塞子轻嗅几下,猛地惊疑不定的看向云霁川。
“此药效果甚好。老夫这就为小兄弟医治。可否请沈将军暂且回避,医治过程颇为繁琐,老夫须得凝神静气,不宜为人打搅。”
沈涛眉头一皱,却见云霁川已面色泛白,呼吸越发急促,不由狠狠瞪了一眼郎中,一步三回头出了帐子。
“好生治,治出个好歹来,我剐了你。”
帐帘落下,密集的雨点打在厚厚的桐油布上,劈啪作响,好似敲着一张鼓。
老郎中从药匣中取出一个小瓶,倒出一粒药丸,塞进云霁川嘴里。
“这是续命的药丸,可吊住一口气,小兄弟含在舌下。只是匣中没有麻沸散,你且忍忍,这伤口极深,须得多缝几针。”
“先生只管施为,在下忍得住。”
云霁川在床上躺好,努力放松肩膀。
老郎中从药囊中取出小刀、银针,又从自己随身布袋中翻出一小瓶烈酒,将刀、针并桑皮线一同浸入。
烈酒擦过伤口,血水混着酒液,滴滴答答落在地上。
云霁川闷哼一声,左手死死攥着床板,手臂青筋暴起,指节泛白。
老郎中见状,又从兜里摸出一块软木,递到云霁川嘴边。
“咬着,老夫怕你咬了舌头。”
他说着,手上穿针引线,着手缝合。
针尖穿过皮肉,牵着线在肉中穿行。老郎中的手很稳,持久的细密的疼从肩头放射到指尖,又一路向上钻进他的大脑,让他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他紧紧闭着眼,额头冷汗一阵阵渗出来,沾湿了鬓发。
老郎中剪断一截线,又继续在云霁川的皮上扎进扎出。
云霁川不知还要缝多少针,只觉肩上越来越疼,身上越来越冷。
帐外的雨声渐行渐远。他看见一个女子,黑夜中敲开他的房门,将这匣子塞给他,嘴上说着些“急救箱”“心肺复苏”之类新奇的话。她草草说了两句,便转身跑了。
他想追上去,却怎么也跑不出这黑漆漆的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