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内一处角房,烛光暗淡。
李安斜倚在炕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。只是那书已经许久没有动过,他的目光虽落在纸上,心思却早已飘到了宫墙之外。
窗外夜风掠过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张欢庆提着一只小铜壶进来,先将门掩严了,才走到炕边替他续茶。
“还不睡?”
李安没有抬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张欢庆见他眉间压着事,便将铜壶放在小几上,顺手拨亮了灯芯。
“东厂那边有消息了?”
这一次,李安终于合上了书。
“京郊有个私塾先生上了一道表。”
张欢庆手上一顿。
“为了歌谣?”
“为了歌谣。”
李安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人是大兴县的儒生,姓李,名卫。他说近来乡间小儿传唱不休,词句一日比一日不堪。里中老人听了不安,怕这些话传来传去,终究要牵动人心,便托他把几段歌词录下,又联了几个里民,一同陈情。”
张欢庆的神色渐渐凝重。
“表上说了什么?”
“没敢直言是替皇后娘娘鸣不平。”
李安道:“只说中宫无过,名分不可轻动;又说太子虽已册立,嫡统之议尚未明定。若任由童谣讥议祖宗旧事,久而久之,恐伤国本。”
张欢庆的脸色微微一变。
“他是咱们安排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李安答得极快。
张欢庆抬起头,眼中既有不解,也有一丝警惕。
李安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可这件事的头,确实是咱们起的。”
他说得极轻。
张欢庆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那首《永乐印》,本就是皇后娘娘默许放出去的。
词句虽粗,却并未直指帝后与贵妃名讳,只借太宗皇帝,说正门与偏门、嫡与庶,也说祖宗定下的规矩不可轻动。
听得懂的人,自然知道它在说什么;听不懂的人,也只当是孩子们编出来的顺口歌。
李安依着胡善祥的吩咐,寻了几个与宫中毫无牵连的闲汉,又借市井货郎、伶人、乳娘之手,将词一点点送入城南与京郊。
起初不过教几个孩子拍手唱。
孩子们唱得顺口,大人们听得明白。
一传十,十传百。
传到后来,连最初教唱的人都不必再露面。
可坏就坏在,张欢庆后来又添了一首。
李安想到这里,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张欢庆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“第二首,”李安缓缓道,“传得比第一首还快。”
张欢庆咬了咬唇。
“孩子们本就爱唱热闹的。第一首只说正门偏门,他们未必懂;第二首里有太祖、有燕王,还有葫芦、猢狲,念起来顺口些……”
“顺口?”
李安声音不高。
张欢庆立刻噤声。
他端起茶盏,指腹缓缓摩挲着盏沿。
“你知道东厂如今查的是什么吗?”
张欢庆没有回答。
“他们查的已经不只是歌谣是谁传的。”
李安抬眼。
“他们查的是,谁敢把太祖、建文、太宗与今上放在一处说;谁敢借靖难旧事,影射今日君位。”
屋中静得只剩灯芯轻爆一声。
张欢庆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李安继续道:“《永乐印》,不过是在替中宫争一口名分。”
“可《太祖法》不一样。”
“它问的已经不是皇后该不该废,而是在问,今上是不是连太宗皇帝留下的规矩,也要改。”
张欢庆慢慢坐到炕沿。
“那李卫,当真不是咱们的人?”
“不是。”
李安道:“我已叫人细查过。他是大兴本地人,在县学教书十余年,家中清白,与宫中毫无牵连。”
“那他为何要上表?”
李安扯了扯嘴角。
“谁知道。”
“也许只是读书人听见童谣,以为天下真有人敢说他心里不敢说的话;也许是听得多了,自己生了疑;也许,是有人在他耳边添了火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无论哪一种,这回都不是咱们推着他走。”
张欢庆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可皇上不会这样想。”
“自然不会。”
李安将茶盏握在手中,温热透过瓷壁,却压不住心底那点冷意。
“东厂既然插手,皇上看的就不只是表上的字。他要知道的是,这些话从哪里来,又是谁想让它们传到他耳朵里。”
“皇上疑心皇后娘娘?”
“皇上疑心有人借民谣生事。”
李安道:“至于这个‘有人’,他心里未必没有数。”
他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这一次,他倒未必猜错。”
胡善祥确实放出了《永乐印》。
张欢庆也确实添了《太祖法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