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然李卫并非他们安排,纵然上表出自民间自发,可这一切的起点,仍在坤宁宫。
张欢庆脸色更白。
“那怎么办?若东厂一路查下来……”
“查不查得到,不是最要紧的。”
李安打断她。
“要紧的是,皇上想不想查到底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若陛下真要追究,线再干净也能被扯出痕迹;若他不想闹大,查到某处,自然会有人收住。”
“所以,不能指望东厂查不到。”
“只能让他们即便查到,也查不到坤宁宫。”
张欢庆沉默。
片刻后,她低声问:“那如今歌谣已经传开,如何收?”
李安摇头。
“收不了了。”
“第一首早已不在谁手里。货郎传给孩子,孩子再传给别的孩子;城南说茶肆听来,京郊说放牛娃先唱。源头早断了。”
“至于第二首,更乱。”
“有人说是茶肆改的,有人说是孩子添的,也有人说,本就是唱乱了顺口生出的新词。”
李安看着她。
“这反倒是唯一的好处。”
“歌谣已经脱手。”
“脱了手的东西,才没人能证明它是谁放出去的。”
张欢庆却没有放松。
“可东厂查的,从来不只是歌谣。”
李安眸色一沉。
“我知道。”
东厂查的,从来不是真相,而是圣意。
若皇帝要它指向坤宁宫,再干净也能变成证据;若皇帝不愿深究,查到一半也会自然止住。
所以李安真正担心的,从来不是查不查得到。
而是皇帝已经知道,却还在等一个时机。
张欢庆低声问:“东厂里递话的人怎么说?”
李安沉默片刻。
“他说,厂里也有人不肯尽心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有人看不惯。”
张欢庆抬眸。
李安望着烛火。
“看不惯皇上与太后对皇后娘娘的态度。”
“胡皇后无子不假,可她无过。太宗皇帝定下的婚事,她做了这么多年皇太孙妃,又做了皇后。如今太子刚立,外头便有换后之议。她又上表请过继,愿全嫡统,可仍有人不肯罢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东厂里有人觉得,皇上与太后太急了。”
张欢庆轻声道:“不是皇后娘娘人缘好。”
李安看向她。
“是太宗旧制未亡。”
“他们护的不是人,是规矩,是名分,是自己这些年信的那一套。”
李安没有否认。
胡善祥一向寡言,不结党,不施恩。若说她能动天下人心,未免荒唐。
真正让歌谣扩散的,是旧制余温。
她只是递出引线。
张欢庆添了火。
李卫,则把火送进了御前。
李安缓缓吐气。
“娘娘原本只是想让外头知道,中宫并非无声无名。”
“谁能想到,竟真有人替她把话递到了御前。”
张欢庆低声道:“这未必是好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歌谣越广,皇上疑心越重。”她道,“李卫越是无关,越显得背后有人。”
李安没有说话。
良久,他将茶盏放下。
“所以,从今日起,什么都不能再动。”
张欢庆点头。
“宫里的人呢?”
“管住嘴。”
李安道:“谁议歌谣,谁议东厂,谁把孙贵妃与皇后并论,一律记下。”
张欢庆皱眉。
“会不会太严?”
“正要严。”
李安声音冷下。
“歌谣可以在外面传,坤宁宫不能沾半个字。尤其《太祖法》,谁提,谁查。”
张欢庆一震。
“连我也不能提?”
李安看了她一眼。
“尤其是你。”
张欢庆僵住。
李安不再解释。
他重新翻开书。
这一页,他终于看见了字。
只是还是一个字也没读进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