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话从何说起?”
胡善围轻呵了一声。
她起身,挨着胡善祥在暖榻上坐下,脸上满是不赞同。
“先不说太祖留下的规矩。英国公若将这事捅出去,怎么办?”
她压低声音。
“当初汉庶人那边的人,他又不是没打过交道。那一回牵连得那样深,英国公府险些也被拖下水。如今你还要借小张氏去挑他的心思,万一他觉得不妥,转头便将话递到御前,你我谁都讨不了好。”
胡善围说到最后,声音越发轻了。
胡善祥却笑了一声。
“所以,他不会再轻易这么做。”
胡善围皱起眉。
胡善祥道:“上一次,他费了力气,到头来却没有得多少好处。该立的功没有尽落在他身上,该得的名声也没有全归英国公府。事情虽成了,他却连真正能定乾坤的位置都没有坐上。”
她唇角微微一挑。
“他就算再看重军功,也该明白自己如今是什么处境。”
“他有爵位,有军功,也有太宗朝留下的旧情。可他手里同样有兵,有旧部,还有一大家子的富贵要保。”
“这样的人,最怕的不是没有路走。”
“最怕的是,走错了一条路,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。”
胡善围听着,慢慢安静下来。
胡善祥看着她,反问道:“不然,他为什么要抢在旁人之前上表,请立孙氏所生的皇长子为太子?”
胡善围眸光微动。
这件事,她自然知道。
英国公上表请立皇长子为太子,表面上是顺从圣意,为国本计。可朝中之人心里都明白,英国公此时抢先表态,便不只是替皇帝分忧。
他是在替英国公府往将来留一条路。
胡善围沉吟片刻。
“他未必只是为了圣意。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
胡善祥道。
“若只是顺着圣意,等礼部与内阁议定章程便是。何必由他这个握兵的勋臣抢先开口?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是在押注。”
“只是他押的并不是一个已经由礼法定下,谁都不能反对的嫡子。”
“他押的是贵妃所生的皇长子。”
“这两件事看着只差一个身份,实则差得远了。”
胡善围若有所思。
胡善祥继续道:“若拥护嫡子继承大统,那是臣子的本分。无论将来谁坐在御座上,他都可以说自己只是遵奉祖制,守的是嫡统。”
“可在储位尚未明定的时候,主动替一个庶出的皇子请立东宫,便不是单纯的本分了。”
“那是在向皇长子母族示好。”
“也是在替英国公府的将来,先找一条退路。”
胡善围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英国公当年将女儿送进东宫,也是这个心思。”
“不错。”
胡善祥道。
“仁宗皇帝尚是太子时,英国公将女儿送入东宫,表面上是结亲,实际上又何尝没有替英国公府留一层关系的意思?”
“只是太子没有接这份情。”
胡善围看着她。
胡善祥垂下眼。
“因为英国公当时忠于太宗皇帝。”
“他忠得越深,仁宗皇帝便越要看清楚他究竟站在哪里。”
“那时候英国公的一举一动,落在仁宗皇帝眼里,都不只是英国公府自己的事。”
“如今也是一样。”
她抬起眸。
“陛下不会因为英国公后来拥立自己,便将那当成多大的恩情。”
“太宗皇帝驾崩,仁宗皇帝继位。仁宗皇帝驾崩,陛下继位。英国公是臣子,他若不奉嫡统,难道还能去奉谁?”
胡善围沉默下来。
她忽然明白,英国公最尴尬的地方便在这里。
他以为自己每一次选择,都在替张家留下退路。
可在皇帝眼中,有些事情原本就是臣子应当做的。
一旦做得太明显,反倒容易叫皇帝觉得,他并不是忠于君上,而是在为自己经营将来。
胡善围想了想,又道:“可是,即便如此,光凭一个交趾王的念头,也未必能让英国公放弃祁镇。”
她看向胡善祥,神色郑重。
“沐家世代镇守云南,尚有太祖养子这一层旧恩。英国公纵有军功,也不是沐家。何况陛下如今已经在收束勋贵手中的权柄,怎么可能轻易再封一个掌兵的藩王?”
“若你让英国公误以为真有这样的封赏,最后却拿不出来,只怕他反倒会觉得你是在戏弄他。”
胡善祥却摇了摇头。
“我何时说过,要给他一个交趾王?”
胡善围微微一怔。
胡善祥淡淡道:“我只要让他自己想到这一步。”
“英国公不会立刻相信。”
“他只会觉得,这或许是孙氏与祁镇将来能够给他的东西。”
胡善围眉头微蹙。
胡善祥继续道:“一个皇长子,一个已经坐稳的储君,一个得宠的生母,再加上英国公自己的军功与爵位。”
“这些东西摆在一起,若英国公真的开始替张家想将来,他自然会去想,自己究竟还能从这条路上得到什么。”
“他若只是想求个世袭爵位,自然不必冒险。”
“可若他想让英国公府更进一步呢?”
胡善围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。
胡善祥看着她。
“他总要问一问。”
“而只要他去问,事情便不是我们说出来的了。”
胡善围顿时明白过来。
“你是想让他自己去试探孙家。”
“对。”
胡善祥道。
“他会先试探孙家,看看孙愚究竟是什么态度,也会试探孙氏,看看她有没有借祁镇为英国公府说话的意思。”
“甚至,他还会想知道,若将来祁镇登极,张家究竟能不能从中得到更多。”
胡善围沉默片刻。
“可孙愚不是蠢人。”
“正因为他不蠢。”
胡善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