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他才不会替英国公遮掩。”
“英国公若只是说些寻常的场面话,孙愚自然可以装作没有听见。可若英国公试探得深了,露出半点想借太子之势替张家求封、求兵,甚至想让英国公府在将来得到超出本分的权势,孙愚便不会再接这个话。”
胡善围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胡善祥道:“孙家如今最要紧的,不是替孙氏四处结交勋贵。”
“而是让陛下相信,他们孙家知道本分。”
“孙愚若察觉英国公想借祁镇与孙氏做文章,他最先想到的,不会是替英国公府留情面。”
“而是赶在陛下听见旁人的话之前,把事情说清楚。”
胡善围低声道:“他会主动向陛下表忠。”
“自然。”
胡善祥轻轻点头。
“甚至会说得比旁人更明白。”
“因为只要英国公的心思落到了御前,孙家便必须先把自己摘出去。”
胡善围听得背上隐隐发凉。
“可这样一来,英国公便会知道,是有人故意引他去试探孙家。”
“他未必知道。”
胡善祥道。
“因为我根本不需要让他知道第二件事。”
胡善围抬眸。
“只要让他知道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陛下如今正在收束勋贵手中的权。”
胡善围微微蹙眉。
“这件事,朝中原本便有人在猜。”
“猜是一回事。”
胡善祥道:“从一个与英国公府素有往来的外人口中听见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前几日我听人提起,英国公府那边也有人在议论,说陛下近来对勋贵的旧例越来越谨慎。”
“你不必将话说得太明白。”
“只需叫英国公知道,往后朝廷对武臣的倚重或许还在,可兵权与封赏却不会像从前那样轻易落到一家手里。”
“他自然会自己想。”
胡善围没有说话。
她终于看清了胡善祥这一局真正的用意。
不是许给英国公一个交趾王。
也不是让英国公相信孙氏能够替张家谋一个王爵。
更不是单纯为了替小张氏谋宠。
而是先让英国公明白,旧日那条路正在慢慢变窄。
太宗朝的旧情会淡,军功会成为过去,勋贵世袭的体面仍在,可手里的兵权却未必能够一直照旧。
到了这个时候,一个谨慎的英国公自然会开始替张家寻找新的依仗。
而孙氏与祁镇,恰恰看起来像是眼前最现成的一条路。
若英国公不动,便说明他还愿意安守臣分。
若他动了,便会主动去试孙家。
而孙愚若果真将此事递到御前,英国公在朱瞻基眼中便不再只是一个劳苦功高的旧勋。
那会变成一个试图将勋贵、兵权与储君联系起来的人。
到了那时,朱瞻基要收束英国公府的势力,便不必再拿一句“功高”做文章。
只需问一句,他究竟想替张家求什么。
英国公便再难回答。
至于他即便没有因此获罪,也会明白一件事。
孙氏未必是他能够稳稳握住的将来。
而皇后却曾经给过他另一条路。
不是要他现在站到胡善祥这一边。
只是让他知道,英国公府若想安稳,就不必把所有希望都寄在孙氏母子身上。
胡善围望着胡善祥,许久没有说话。
良久,她才低声道:“你这一步棋,太险了。”
“当然险。”
胡善祥低下头,轻轻拨动腕间玉珠。
“可我如今没有太多稳妥的棋可以下。”
胡善围看着她。
胡善祥的声音很轻。
“姐姐,儿子当然重要。”
“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,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个儿子、一个男人,或者一句夫妻情分上。”
“孙氏有祁镇,便以为祁镇能护她一世。”
“英国公有军功,便以为军功能护张家一世。”
“而我从前无子,便以为自己退一步,便能换来所有人的体面。”
她微微一笑,笑意却有些冷。
“我们都错了。”
胡善围没有接话。
胡善祥继续道:“一个人若手里只有一条路,那条路再好,也终究是别人说了算。”
“若手里还有别的路,旁人才会重新掂量。”
“我如今要做的,不是叫英国公替我说话。”
“而是叫他知道,张家不必只有孙氏这一条路。”
胡善围眼中的神色渐渐复杂。
胡善祥垂下眼。
“我错在太宗皇帝还在时,没有早些替自己打算。”
“那时姐姐说得对。”
“我不该只想着守礼、忍让,以为只要做好太孙妃,做好太子妃,便自然有人替我守住这个位置。”
“我应该更早明白。”
“位置从来不是等来的。”
“是自己一点一点守出来的。”
胡善围看着她,眼中既有欣慰,也有一点难以言明的酸涩。
过了许久,她才伸手覆在胡善祥手背上。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
胡善祥抬起头。
窗外风雪渐息,殿内炭火却烧得正旺。
她望着姐姐,微微一笑。
“对。”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