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爱从南京一路北上,越往北走,天气便越冷。
起初不过是早晚添衣,过了南直隶的地带,寒意却已经透进骨头里。若不是临行前有人特意提醒,多带几件厚实衣物,只怕她早已在路上染了风寒。
夜里又落了雪。
驿站的屋舍年久失修,窗纸虽重新糊过,窗缝里仍有冷风不断钻进来。那风又急又利,贴着人的脸颊刮过去,像细细的刀口。炭盆烧得很旺,屋里却始终透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气。
郭爱坐在炕沿,双手捧着一只粗瓷茶盏。
茶水早已凉了,盏壁也冻得冰手。她却没有放下,只望着烛火出神。
侍女阿蘅跪坐在一旁替她烘着斗篷,见她又咳了两声,终于忍不住抱怨道:“这都什么时节了,还要赶这样的路。白日里风雪扑在脸上,连眼睛都睁不开,夜里住进驿站,也不知哪一处漏风。姑娘这几日咳得越发厉害,若真染了风寒,可怎么是好?”
郭爱回过神,轻轻摇头。
“我没事。”
话音才落,她便掩唇咳了两声。
阿蘅连忙起身,倒了一盏热水递过去。
“还说没事。”她蹙眉道,“明日若雪不停,咱们便在这里多歇一日吧。横竖都赶了这些日子,也不差这一日半日。”
郭爱接过热水,却没有喝。
过了片刻,她才低声问:“阿蘅,你说还有多久能到北直隶?”
阿蘅想了想。
“奴婢下午问过随行的内官。他说若明日雪小些,车马不陷在路上,再有七八日,总能进北直隶地界。”
“七八日……”
郭爱轻轻重复了一遍。
她原以为自己盼着入京。
可真到了离京城越来越近的时候,心里反倒一日比一日不安。
接到入京的消息时,她曾有过一瞬的欢喜。那时她甚至以为,这或许意味着皇帝还记得旧人,还愿意给她一条路。
可这一路走来,听得越多,心里便越没底。
随行的内官们在她面前自然不敢多说,可歇脚时总免不了压低声音谈论宫里的事情。
说孙贵妃如今最得宠。
说皇太子既已册立,孙贵妃身为太子生母,宫中的地位自然更胜从前。
又有人说,皇后虽仍居中宫,到底无子,又不得圣宠,如今连太后都更看重孙贵妃。宫里那些人惯会揣摩上意,见谁得势,便将谁捧得高高的。几句话传下来,竟像是皇后已经处处要避着孙贵妃的锋芒。
郭爱初听时,只觉得心里发凉。
她若入宫,见到的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尚能念着旧情的朱瞻基,而是一个已有宠妃、有太子,后宫之中又有太后与孙氏相护的皇帝。
她又算什么?
是被召入京的故人?
还是一个连皇帝究竟想把她放在哪里,都尚未想明白的人?
“姑娘。”
阿蘅见她久久不语,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。
“您又在想宫里的事?”
郭爱勉强笑了笑。
“没有。”
阿蘅却不信。
她将斗篷翻过一面,低声道:“那些太监说的话,未必能信。宫里的人最会见风使舵,哪个主子得势,他们便说哪个主子如何了不得。孙贵妃如今有太子,自然人人都要捧着她。”
郭爱垂下眼。
“可皇后呢?”
阿蘅顿时没了声音。
过了半晌,她才道:“皇后娘娘到底还是皇后。”
郭爱轻轻笑了一下,笑意却淡得很。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她望着跳动的烛火。
“若连皇后都要避孙贵妃的锋芒,我进宫之后,又该站在哪里?”
阿蘅忙道:“姑娘是奉旨入京,谁敢轻慢?”
“奉旨入京的人多了。”
郭爱声音很轻。
“能留在宫里的,又有几个?”
阿蘅一时答不上来。
郭爱却忽然想起白日里的事情。
车队午后停在一处驿站换马,风雪比前几日更大。
她咳得厉害,随行的人便送了一碗姜汤,又添了一只炭盆。后来车队重新上路时,一个年纪尚小的火者替她收拾药包,临走前还特意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姑娘路上千万顾好身子,莫要染了风寒。到了京里,若病了,便不好了。”
当时她只当是奉命照料。
可此刻想起来,却觉得有些奇怪。
她不过是一个奉旨入京的女子。
一路之上,随行人等对她恭敬,是因为圣旨在身,自然无可厚非。可她的身体如何,又何至于叫一个小火者这样放在心上?
况且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先是有人送姜汤,后来又有人送药包。今日天冷,甚至特意叫驿丞多添了炭火。
每一次都做得不显眼,每一句话也都说得极寻常。
偏偏越是寻常,越叫人觉得其中有些不寻常。
郭爱慢慢抬起头。
“阿蘅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