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有没有觉得,随行的那些火者有些奇怪?”
阿蘅一怔。
“哪里奇怪?”
“他们这几日,总叫我注意身子。”
郭爱道:“先是送姜汤,后是送药包,今日又特意提醒我莫要染风寒。”
阿蘅想了想。
“许是上头吩咐了,要好生照看姑娘?”
“上头?”
郭爱轻声重复了一遍。
阿蘅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嘴,忙道:“奴婢也只是猜的。姑娘毕竟是奉旨入京,若路上病了,误了行程,他们也不好交代。”
郭爱没有说话。
这个解释并非说不通。
可若只是担心她误了行程,驿站备些药材,添些炭火便是,何必一再有人提醒她保重身体?
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那日她第一次收到入京旨意时,随行的人便告诉她,路途遥远,天气渐冷,叫她多备衣物。
这句话当时听来再寻常不过。
如今一路走到这里,她才知道,若没有那句提醒,只怕自己真的撑不到京城。
究竟是谁这样细致?
郭爱垂下眼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。
若是朱瞻基的意思,他为何不干脆赐下一句明白话?
他若还念着旧人,大可叫人直接告诉她一句。
又何必这样遮遮掩掩,只让随行的人照料她的身体?
可若不是朱瞻基……
那又是谁在意她能不能安稳抵达京城?
郭爱脑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。
孙贵妃?
这个念头只停了一瞬,便被她自己否了。
若孙氏真怕她入宫分宠,最盼着的应当是她病在半路,最好连京城都进不了。她又何必让人送药、送炭,甚至一路提醒她保重身体?
那么,便只剩下另一边。
郭爱缓缓抬起眼。
胡皇后。
这个名字浮上心头的时候,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。
皇后无子,又不得圣宠。如今孙贵妃有太子在身旁,宫中又有太后相护,皇后的处境究竟如何,外人根本不敢轻易断言。
她为何要在意一个尚未入宫的女子?
更何况,她们之间从未有过什么深厚交情。
除非……
郭爱握紧了手中的茶盏。
除非她入京,本就不只是皇帝一时兴起。
有人希望她活着到京城。
希望她身体康健。
希望她能够顺顺当当地入宫。
而她的存在,对那个人而言,或许另有用处。
这个念头一起,郭爱反倒慢慢定下心来。
至少,她现在知道了一件事。
自己并非完全无人问津。
无论那个人是谁,既然愿意暗中替她照看身体,便说明她入京之后,或许还有一席之地。
至于那一席究竟在哪里,还要等她亲自进了宫才知道。
阿蘅见她脸色变了,忙问:“姑娘怎么了?可是又不舒服?”
郭爱回过神,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转过脸,望向窗外。
风雪正紧,驿站外的官道早已被白雪掩去,只剩远处几盏灯笼在夜色中摇晃。马匹在风雪里不安地踏着蹄子,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嘶鸣。
京城还很远。
可宫里的风,仿佛已经越过千里路途,吹到了她面前。
郭爱沉默许久,才道:“明日照常赶路。”
阿蘅急道:“可姑娘的身子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才不能停。”
郭爱终于将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下去。
茶水苦得厉害,顺着喉咙一路凉到心里。
她放下茶盏,重新将斗篷拢紧。
“既然有人怕我病,也有人盼我病。”
她望着窗外漫天风雪,声音很轻。
“那我便更该好好活着。”
“平平安安走到京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