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忽然传来两下轻叩。
“郭姑娘可歇下了?”
郭爱抬起头。
这个时辰,外面的风雪已经大了起来。阿蘅看了她一眼,起身去开门。门扇才开了一条缝,寒风便裹着细碎雪沫钻进屋来,将案上的烛火吹得一阵摇晃。
门外站着一名年轻女官,约莫二十余岁,身上穿着青色宫衣,外头罩着厚实的棉褙子。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灯的小宫女。
“是我,林喜妹,给姑娘请安。”
郭爱起身还礼。
“这样晚了,林女官怎么亲自过来了?”
林喜妹笑了笑,侧身进屋,示意身后的小宫女将门掩严,这才把食盒放到炕桌上。
“路上风雪大,听说姑娘这两日有些咳嗽。我叫驿丞熬了姜汤,送来给姑娘暖一暖身子。”
食盒打开,一只白瓷汤盏安静放在里面,姜味辛辣,混着红糖的甜香,热气还在往上冒。
阿蘅赶忙接过来。
“有劳林女官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
林喜妹看着郭爱,语气很轻。
“姑娘这一趟还远着呢,身子可不能坏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道:“姜汤趁热喝。风寒这种病,起初不过咳两声,真拖起来,路上可就难受了。到了京里,也未必有这边这样方便。”
郭爱垂眼看着姜汤,没有动。
又是这样。
这些日子,她已经听过太多次类似的话。
刚才她还和阿蘅唠叨这些事情。
有人送炭,有人送热水,有人送药,偶尔还会叫小火者来问一句她夜里睡得好不好。
这些人都说天气冷,要她保重身体。
这些人都说,千万不要染了风寒。
像是这一路上,真正要紧的不是她什么时候抵达京城,而是她究竟能不能好端端地抵达京城。
郭爱抬起眼。
“林女官。”
“姑娘请说。”
“是陛下叫你这样照看我的么?”
林喜妹的手停了一下。
屋里静了片刻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伸手将姜汤往郭爱面前推了推。
“先喝吧。”
郭爱没有接。
“我只是随口问问。”
林喜妹笑意不减。
“姑娘若只是随口问问,又何必盯着我等答案?”
郭爱也笑了。
“因为我一路上已经听了不少话。若只是驿丞体恤,倒也罢了。可送炭、送药,连今日的姜汤都像是提前备好的。我总该知道,究竟是谁这样费心。”
“姑娘以为会是谁?”
“我若知道,又何必问林女官?”
两人目光相对。
林喜妹先笑了。
“姑娘果然不像看起来这样容易糊弄。”
“女官也不像只是来送姜汤的。”
这一次,林喜妹没有接话。
她在炕边坐下,抬手将食盒盖好。
“既然姑娘已经这样说了,我也不妨同姑娘多坐一会儿。”
“不过有一句话要先说在前头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今日来,不是替谁传话。”
郭爱眉梢轻轻一动。
“也不是替谁说情。”
“那便是替太后娘娘来教我规矩?”
林喜妹笑了。
“姑娘还没有进宫,就已经猜得这样快了?”
“女官方才说了,宫里的事情不能急着问。可我若什么都不问,到了宫里,只怕连自己是怎么得罪人的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姑娘想先问清楚?”
“总比进去以后再后悔好。”
林喜妹看了她一会儿,才道:“好。那我便告诉姑娘一些太后娘娘的喜好。”
“太后娘娘喜静,也重规矩。衣裳不必太艳,首饰不必太多。若是召见,不要一进门便想着讨好,更不要见了其他人受宠便露出惊羡之色。”
郭爱认真听着。
“太后娘娘喜欢什么样的人?”
“稳重些的。”
“聪明的呢?”
“聪明自然没有不好。”
林喜妹顿了顿。
“只是聪明若叫人看得太明白,便未必是好事。”
郭爱笑了笑。
“那若是笨一些呢?”
“笨也有笨的好处。”
“至少不会叫人觉得有心机?”
“姑娘自己说的,我可没有这样说。”
两人都笑了一下。
可笑意过去,屋里便又安静下来。
郭爱慢慢道:“太后娘娘可不喜欢郭家的人?”
这一次,林喜妹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姑娘为什么这样问?”
“因为我的堂姐。”
郭爱看着她。
“郭贵妃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口,屋里的气氛便微微沉了下来。
郭贵妃已经殉葬。
可她留下的东西,并不会因为人不在了便一并消失。
林喜妹低声道:“宫里的旧事,姑娘不必多问。”
“若是不问,我这个做堂妹的,如何知道自己身上究竟背着什么?”
“姑娘身上没有背什么。”
“真的?”
郭爱看着她。
“若真是这样,女官今晚又何必特意提醒我太后娘娘的喜好?”
林喜妹眸光微动。
“姑娘误会了。”
“我只是想告诉姑娘,太后娘娘是长辈。见了长辈,自然要守长幼之礼。”
“还是因为堂姐?”
林喜妹沉默片刻。
“郭贵妃娘娘的事,我不好说。”
“是不敢说,还是不能说?”
林喜妹抬起眼。
这一回,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姑娘何必逼我?”
郭爱也没有退。
“我只是想知道,到了京里以后,别人看我的时候,看的究竟是我,还是我堂姐。”
林喜妹看了她许久。
“这两个,有什么分别?”
郭爱一怔。
林喜妹缓缓道:“姑娘姓郭,堂姐也姓郭。宫里的人若记得她,自然也会记得姑娘。”
“所以我才问。”
“那姑娘想要别人忘了她?”
“不想。”
郭爱垂下眼。
“她是我的堂姐,我自然不愿否认她。”
“那便够了。”
林喜妹的声音重新缓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