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只需记住,不要主动替她辩白,也不要主动替她抱怨。”
郭爱没有说话。
这句话,已经比前面那些提醒更重了。
不替堂姐辩白,是怕触及太后旧日的不快。
不替堂姐抱怨,则是怕让人觉得郭家心怀怨气。
可若连一句话都不能说,她入宫以后便注定要小心翼翼地活着。
郭爱忽然问:“那孙贵妃呢?”
林喜妹抬眸。
“姑娘还没有进宫,便问起孙贵妃了?”
“我总要知道自己将来面对的是什么人。”
“孙贵妃如今得宠。”
“我听说了。”
“既然听说了,又何必问我?”
郭爱笑了一下。
“外面传的,和宫里的人说的,总不会完全一样。”
林喜妹没有回答。
片刻后,她只道:“孙贵妃如今有皇子,宫里自然有人敬着。姑娘到了宫里,见了贵妃娘娘,礼数周全便是。”
“只守礼?”
“不然呢?”
郭爱看着她。
“女官似乎不愿叫我靠近她。”
林喜妹轻轻一笑。
“我何时说过这话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姑娘便不要替我说。”
郭爱也笑了。
这一问一答之间,两人都没有把话说透。
可有些意思,已经足够明白。
郭爱端起姜汤,抿了一口。
姜味辛辣,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。
她忽然道:“林女官,我若到了宫里,究竟应该信谁?”
林喜妹看着她。
“姑娘如今最该信的,是自己。”
“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教我谁都不要信。”
“宫里若真有一个人叫姑娘什么都别信,姑娘反而可以先信她三分。”
郭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女官倒会说话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姑娘初入宫廷,最要紧的不是急着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人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先别叫人看见,你急着找。”
郭爱握着汤盏的手微微收紧。
她忽然明白,今晚这碗姜汤或许根本不只是姜汤。
有人要她平安进京。
有人在看她。
而林喜妹此刻坐在这里,也是在看她。
看她听见郭贵妃的名字会不会慌,看她提到孙贵妃会不会急着表态,看她听见皇帝的名字会不会失了分寸。
想到这里,郭爱忽然问:
“林女官今日来见我,便只是为了这些?”
林喜妹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姑娘觉得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好在哪里?”
林喜妹笑了笑。
“至少姑娘还知道自己不知道。”
郭爱没有再追问。
过了片刻,她却又开口。
“女官刚才还没有回答我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是不是陛下叫你照看我的。”
林喜妹望着她,终于轻轻叹了一声。
“姑娘怎么总绕回这里?”
“因为我想知道。”
林喜妹沉默片刻,才道:“妾不敢揣度陛下圣意。”
“那便是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便是不知道。”
郭爱盯着她。
林喜妹却忽然笑了。
“姑娘可听过武则天入宫的故事?”
郭爱怔了一下。
“武则天?”
“当年她入宫,不过是太宗皇帝身边的才人。”
林喜妹慢慢道:“据说她后来之所以能够重新回到宫里,也与王皇后有些关系。”
郭爱听着,没有插话。
林喜妹继续道:“那时的人,哪里知道一个才人日后会走到什么地方?”
“所以女官是想告诉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林喜妹站起身,将棉褙子的衣袖理好。
“妾只是忽然想起一个旧故事。”
郭爱看着她。
“故事既然说到这里,总不会只是让人听个热闹。”
林喜妹笑了笑。
“那姑娘便自己想。”
她走到门边,手已经搭上门闩,又停下来回头。
“不过有一句话,我倒可以再提醒姑娘。”
郭爱等着她。
“无论是谁让姑娘进京,无论进京之后又会把姑娘放在什么地方,姑娘都先把身子养好。”
“别的事情可以慢慢看。”
“人到了,才有以后。”
说完,她屈膝一礼。
“姜汤趁热喝。”
门扇打开,寒风再次卷了进来。
林喜妹带着那名小宫女消失在风雪里。
阿蘅赶忙把门关严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郭爱坐在炕前,手里的姜汤已经喝去大半。
她低头看着杯底残余的姜汁,许久没有说话。
林喜妹今晚没有告诉她,是谁叫人送炭,谁叫人送药。
她甚至没有真正告诉自己,太后究竟喜不喜欢郭家。
可偏偏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提醒她。
不要急着找靠山。
不要急着替堂姐辩白。
不要因为孙贵妃得宠便急着靠近。
更不要因为有人照看,便以为自己已经得了谁的青眼。
郭爱忽然笑了一下。
这宫里的人,说话果然比南京那些长辈更难猜。
可有一点,她却听明白了。
有人想让她平平安安地到京城。
这个人不是朱瞻基。
她又想叹口气。
最终还是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