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喜妹从郭爱的房中出来时,廊下的风雪比先前更紧了些。
她拢了拢斗篷,沿着驿站狭窄的回廊往旁边走。檐角悬着的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晃,昏黄的光落在积雪上,映得脚下明一阵,暗一阵。
她没有回头。
隔着一道木墙,便是随行内官歇息的房间。
林喜妹走到门前,抬手轻叩两下。
里面先是安静了一瞬,随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。
“谁?”
林喜妹没有回答。
里面的人似乎已经猜到了来人,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稀客。”
小火者赶忙过来开门。
一股暖气顿时扑了出来。
屋里烧着两只炭盆,炭火正旺,比外面不知暖和多少。胡贞正坐在炕沿,一名小火者跪在脚踏旁替他洗脚,旁边另有两人侍候着,一个捧着干净的巾帕,一个守着熏过的布袜和木屐。
胡贞抬眼看见林喜妹,眉梢微微挑起。
“林女官这样大的雪还肯过来,倒真是稀客。”
林喜妹站在门边。
“胡公公若是不方便,我改日再来。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的。”
胡贞抬了抬手。
“都退下。”
几个小火者忙应了一声,不敢多看,放下布袜和木屐,端着木盆、巾帕和剩下的东西退了出去。
最后一人出去时,林喜妹抬手,将门掩严。
屋中顿时静了下来。
胡贞这才拿起巾帕,慢慢擦净脚上的水。
他做事向来不急。
脚背,脚底,脚趾,一处处擦干净,又将巾帕叠好放到一旁。随后穿上木屐,走到铜盆前重新净了手。
水声轻轻响着。
林喜妹一直站着,就这么看着。
等胡贞连指缝都洗净,才甩了甩手上的水,转过身来。
他看了她一眼,忽然伸出手,牵住她藏在袖中的手。
“给那个郭氏送姜汤了?”
林喜妹看着他。
“你倒知道得快。”
“我若连这点事都不知道,还怎么替人做事?”
胡贞拉着她在炕边坐下。
“怎么,她喝了?”
“喝了。”
“你同她说了什么?”
林喜妹没有立即回答。
胡贞侧过脸看她。
“怎么,连我也要防着?”
“我若真防你,今夜便不会过来。”
胡贞笑了一声。
“那便说说。”
林喜妹垂下眼。
“也没什么。说了些太后的喜好,又提醒她进宫以后规矩多,少说话,多看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林喜妹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提了郭贵妃。”
胡贞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提她做什么?”
“郭爱是她的堂妹。这个身份到了宫里,迟早有人会提。我若不先提醒她,等别人拿这件事试她,她未必接得住。”
胡贞看着她。
“你还说了什么?”
“让她不要太相信宫里的人。”
胡贞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这句话倒没错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
胡贞握着她的手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她袖口的布料。
“只是我不明白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为什么要替胡皇后做到这个地步?”
林喜妹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。
“胡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胡善围的恩情,究竟值几个钱?”
他说得平静,甚至没有多少讥讽。
“当年她提携你进尚宫局,教你认字,教你记账,也教你在宫里怎么做事。这份情,我不否认。”
“可恩情归恩情,前程归前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