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卫躬身。
“孙贵妃是太后娘家所荐。”
“这是京中人都知道的事情。”
“若歌谣所说是真的,便等于说孙贵妃仗着太后与其外家之势,能够压过中宫,甚至叫陛下改变祖宗家法。”
“可太后娘娘当年辅佐仁宗皇帝登极,天下诏书皆知。”
“仁宗皇帝驾崩之后,太后又辅佐陛下继承大统。”
“这样的人,怎么会容许自己和自己的娘家干预皇帝内廷,甚至逼得皇帝违背祖宗之法?”
“所以学生觉得,这些歌谣若传得广了,损的绝不只是陛下的名声。”
“连太后娘娘也会被牵扯进去。”
李卫停了一下。
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已经不是自己亲眼所见,只能把语气放得更加谨慎。
“学生以为,这歌谣本意是有人把如今的后宫之事说成太后娘家干预朝政,便是在暗指外戚当道。”
“这岂不是要重演汉时外戚之祸?”
“学生自然知道这不是事实。”
“要知道太后一直安守内宫,从未有过逾越。”
“可造谣之人既然敢将这些事情编在一起,便不能不防。”
他说完,便不再多言。
夏原吉一直没有开口,此刻才缓缓问道,“你可知道自己今日所说,牵涉何等重大?”
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李卫立刻跪了下去,嘴唇似乎有些起皮,甚至还有些颤抖。
“学生只是读书人,所知不过经史。”
“正因为读过这些史书,才更怕今日之事。”
夏原吉看着他。
“你方才又说,歌谣可能牵涉内官。”
“你从何处看出来的?”
李卫额上已经渗出冷汗。
堂中几人神色微动。
李卫连忙解释,“学生并非说宫中内官必然与此事有关。”
“只是京中近来都在议论,陛下颇为重用近侍。”
“如今又突然传出这样的歌谣,一边说外戚,一边说嫡庶,一边又说陛下受人蒙蔽。”
“学生便忍不住想到,若有人故意将中宫、太子、外戚、贵妃与内官全都牵扯到一起,最后会叫天下人得出什么结论?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会叫天下人觉得,陛下身边的人正在左右朝局。”
“外戚能左右后宫,内官能左右皇帝。”
“如此一来,陛下即便什么都没有做,天下人也会以为大明朝局已经不稳。”
张瑛忽然冷声问道,“你凭什么说这些歌谣与内官有关?”
李卫脸色一白。
“学生不敢说有关。”
“既然不敢,为何写进奏疏?”
李卫低头道,“因为学生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这不是一首歌谣。”
“而是一群人借着歌谣说话。”
张瑛目光一凝。
李卫继续道,“孩子唱一句,大人便跟着传一句。”
“今日传的是皇后与贵妃,明日传的便可能是太后与外戚。”
“再过几日,又会有人说陛下受内官蒙蔽。”
“等到人人都这样说的时候,便没有人再去追究最初是谁编出来的了。”
“到那时候,假的也会成真的。”
这一次,连堂上的几位重臣都没有立即开口。
李卫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究竟说得对不对。
他只是把自己这几日的惶恐全都说了出来。
堂中安静下来。
炭火在盆中轻轻爆开。
李卫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,过了好一会儿,才敢重新抬起头。
此时此刻,他心中已经有些后悔。
不是后悔上疏。
而是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那封奏疏似乎远比他想象得更重。
堂上这些官员显然不是来听一个县儒生说几句闲话的。
他们在逐句问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