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歌谣从哪里来,问他为什么相信是谣言,问他为何想到外戚,又为何想到内官。
仿佛他写下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牵出什么东西。
杨荣忽然问,“你既然如此害怕,为何不去大兴县衙禀报?”
李卫抬起头。
“学生怕县衙不敢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此事牵涉宫闱。”
“县中若说是童谣,府中若说是民间顽语,一层一层压下来,最后便没人敢再问。”
“学生以为,既然歌谣已经传到京郊,便不能只当作孩童胡闹。”
“若真是谣言,便该查明。”
“若不查,旁人反而会以为其中真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情。”
杨荣看着他。
“你这是在逼朝廷表态?”
李卫脸色到比之前好了些,说话也更加铿锵有力。
“学生不敢。”
“学生只是觉得,有些话若不说,日后便没人敢说。”
这句话落下,杨荣没有再追问。
杨士奇终于开口。
“李卫。”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上疏之前,可曾同人商议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人教你如何写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人叫你把歌谣递入御前?”
“没有。”
杨士奇看着他。
“那你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上疏?”
李卫沉默了。
过了片刻,他才低声道,“因为学生忽然觉得,这些话若再传下去,便不是小事了。”
“起初学生只觉得几句童谣荒唐。”
“后来才发现,连大人都在说。”
“学生读书多年,知道太祖高皇帝定天下不易,也知道太宗皇帝靖难之后承继大统,更知道陛下今日之位,是太宗皇帝当年亲自择定。”
“这些事情,若被几个孩童随口唱成反话,百姓听久了,也就不再觉得荒唐。”
“到了那时,假的也会有人当真。”
李卫更加挺直腰板。
“所以学生才上疏。”
“学生不敢说自己懂朝廷大事。”
“只是觉得,若有人借童谣坏陛下名声,便总要有人提醒陛下。”
堂中沉默良久。
金幼孜缓缓道,“既然你以祖宗家法为忧,那么依你之见,朝廷应当如何处置?”
李卫伏地。
“学生不敢妄议朝政。”
“只说学生愚见。”
“若歌谣是假的,便该查明来源,正陛下之名。”
“中宫无过,不当轻议废立。”
“太子既立,中宫上表,民间也是有所耳闻。”
“太后慈圣,孙贵妃安守本分,内廷自有规矩。”
“若有人借外戚、嫡庶、内官之说挑拨是非,也该查清。”
“如此,天下自然知道歌谣只是谣言。”
听后,金幼孜缓缓抬起眼,开始正视这个年轻的儒生。
他是堂中少数几位真正经历过永乐朝风云的人之一。
这些歌谣真正狠毒的地方,他已经听明白了。
它们并不是简单地说朱瞻基偏宠妃子。
而是在暗暗提出一个更危险的问题。
太宗皇帝亲定的中宫,是否可以因为今上的圣子而被轻易舍弃?
太祖皇帝留下的家法,是否可以因为一个天子的圣母而改变?
若这些问题被天下人反复议论,那么真正被撼动的便不是一个皇后的名分,而是皇帝继承祖宗之法的正当性。
这天下是姓朱还是姓张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