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士奇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。
他没有看李卫,而是微微垂下眼。
夏原吉早在未改元的时候就提醒陛下削弱勋戚,陛下不是不想做,甚至还想削弱他们这些老臣。
皇帝重用内官,也并非一日之事。
这一两年,他们这些老臣未必没有看见朝中的变化。
只是有些事情,看见是一回事,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。
太后贤明,张家有功,孙贵妃有子。
这些事情单独看来,似乎都没有什么。
可如今一首童谣,却把它们硬生生串到了一起。
反倒是这个来自大兴县的年轻儒生,一眼便顺着歌谣看到了其中最危险的地方。
杨士奇细细认真打量起李卫。
这个人未必有什么深沉谋算。
甚至很可能只是读了几年经史,听见几首歌谣之后,真以为自己撞见了一桩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才更难判断。
他是忠心,还是有人借他的忠心说话?
杨士奇没有急着下结论。
而就在这时,李卫忽然又开口。
“只是学生还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杨荣眉头一皱,“既然已经说到这里,便说。”
李卫抬起头,“学生以为,若朝廷只是禁绝歌谣,却不查清歌谣从何而来,恐怕未必能够止住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如今传的已经不只是词。”
“是人心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杨荣的目光骤然沉了下来。
李卫自己却没有察觉。
他只是继续说道,“孩子不知道这些事情,大人也未必知道。”
“可他们听得多了,便会觉得其中总有几分是真的。”
“今日有人说内廷,明日有人说外廷。”
“若人人都只说一句,谁也不肯去查最初是谁传出来的,那么到最后,便连朝廷自己都说不清这些话究竟从哪里开始。”
“所以学生才觉得,此事不能只禁。”
“还要查。”
堂上再次陷入寂静。
杨荣看着他,神色越来越冷。
这个李卫,已经不是在谈几首童谣了。
他正在替朝廷安排该查什么,该如何查。
甚至开始替皇帝考虑,如何向天下证明这些话是假的。
杨荣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
一个大兴县儒生,今日不过因为几首歌谣被召进通政司,却已经在堂上替天子筹谋如何安天下人心。
他究竟是胆大,还是不知天高地厚?
杨荣正欲开口,忽然听见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众人神色皆是一顿。
紧接着,是杯盏重重落在案上的声音。
“砰!”
这一次,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。
李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他猛然抬头。
杨荣已经站了起来,“荒唐至极。”
李卫心头一跳。
杨荣的声音越发冷厉。
“你说有人造谣,污蔑陛下、污蔑太后、污蔑贵妃。”
“既然如此,朝廷自会查办。”
“可你一个小小儒生,不思如何辨明谣言出处,不思如何安定乡里人心,却在奏疏中妄议中中宫、外戚、内官,甚至将太祖与太宗一并搬出来。”
“你究竟是来替陛下正名,还是借着正名二字,逼朝廷替你回答不该问的话?”
李卫伏在地上,额头重重贴着青砖。
“学生不敢!”
“不敢?”
杨荣冷冷看着他,“你方才还说,若朝廷不明示,百姓便会以为歌谣说中了什么。”
“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难道朝廷不依你所言,便是默认太后纵容外戚、贵妃越过中宫、内官擅权?”
“你读的是圣贤书,学的却是如何借流言逼问朝廷吗?”
李卫浑身一震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真正明白自己究竟闯了多大的祸。
尤其是杨荣这一句“朝廷不依你所言”,已经让他彻底确认。
屏风之后的人,必然是皇帝。
皇帝听到了。
而且听得很不高兴。
李卫伏在地上,脑中飞快转动。
不能认。
一旦承认自己是在逼朝廷表态,那便是妄议宫闱,挟流言干政。
可也不能硬顶。
因为再顶下去,便不是忠直,而是找死。
片刻之后,他忽然深深叩首,“大人责得是。”
杨荣微微一顿。
李卫抬起头,眼中已经没有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锐气,只剩惶恐与恭敬。
“学生一介寒儒,骤闻如此悖逆的歌谣,一时惊惧,言辞失了分寸。”
“学生若有一句妄议朝廷、妄揣圣意之处,甘愿受罪。”
“可学生上疏,本意绝非逼迫陛下,更不是要借流言议论国母之事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