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生只是觉得,太宗皇帝昔日亲自择陛下为皇太孙,又曾嘉许陛下天资聪颖,德性可期。”
“陛下登极之后,平汉庶人之乱,安定天下。”
“这样一位明主,怎么可能为了一时私欲,便违背太祖和太宗两位皇帝留下的家法?”
李卫说得越来越快。
“所以学生听见那些歌谣时,第一念头便是荒唐。”
“这哪里是在说陛下?”
“分明是在污蔑陛下!”
“什么‘太宗诏,今上抛’,是在诬陛下不孝。”
“什么‘踢正门,拜偏门’,是在诬陛下乱嫡庶、废祖宗。”
“什么‘金銮又动摇’,更是在诬陛下失德失统!”
他抬起头,声音竟带上了几分激愤。
“学生若不把这些话说出来,诸位大人又如何知道,那些造谣之人究竟想拿什么来坏陛下的名声?”
堂中几人一时无言。
李卫却已经彻底抓住了这一线生机。
他知道自己必须让屏风后的人听见。
必须让皇帝知道,自己不是在质疑他。
自己是在夸他。
“太宗皇帝当年亲自择陛下为皇太孙,岂会看错?”
“陛下天资聪颖,仁厚英明,岂会废祖宗家法?”
“这样的歌谣,学生听一句便觉得荒唐。”
“若非要说学生有什么错,便是学生太过愚钝,竟一时气不过这些小人的诬蔑,写得多了几句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又伏下身。
“学生实在不知,自己竟会因此冒犯圣听。”
这一番话,几乎已经从头到尾换了一副说法。
方才的李卫,是在替皇帝找一条必须回应流言的路。
此刻的李卫,却成了一个因为太过敬重皇帝,所以痛恨有人污蔑圣德的寒门儒生。
杨荣看着他,眸色越发深沉。
这个人,实在太会说话了。
刚才还被自己逼得几乎无言以对,转眼之间,却能把一封充满试探意味的奏疏,解释成一篇替皇帝辨诬的颂文。
十句里九句是赞誉。
唯一那一句可能冒犯圣听的,竟也被他解释成了对造谣者的愤怒。
荒唐。
可笑。
偏偏又挑不出太大的错处。
杨荣冷冷道,“你倒是会替自己辩白。”
李卫伏地。
“学生不敢。”
“学生只是觉得,陛下圣明,断不会相信这些荒唐之言。”
“若有人敢以歌谣污蔑陛下,学生第一个不服。”
杨荣没有再说话。
他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。
因为他知道,李卫这番话说得越漂亮,便越说明此人绝非寻常书生。
而屏风之后,朱瞻基也始终没有出声。
王瑾偷偷看了一眼皇帝。
方才那一杯茶摔得突然。
此刻皇帝却只是坐在那里,神色沉沉,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。
他没有被李卫这一番颂圣之言哄过去。
恰恰相反。
因为李卫越是聪明,便越显得方才那些话不是一时失言。
这个人是真的从几首歌谣里,看出了些东西。
只不过他现在终于知道了。
有些东西,看出来是一回事。
当着皇帝的面说出来,又是另一回事。
杨士奇却在此时再次开口。
“李卫。”
李卫立即应声。
“学生在。”
“你方才说,自己只是担心流言坏了陛下名声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么如今,你已经知道陛下在此。”
李卫身体一僵。
杨士奇看着他。
“你还觉得,自己方才所言,都只是为了替陛下辨诬吗?”
李卫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额头再次沁出冷汗。
这一回,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了。
杨士奇却没有逼他。
只缓缓道,“读书人有一腔忠心,不是坏事。”
“可忠心若无分寸,也一样会成为祸端。”
“你今日说的这些话,朝廷会查。”
“至于你究竟是在替陛下分忧,还是有人借你的口说话,朝廷也会查。”
李卫伏地。
“学生明白。”
杨士奇收回目光。
杨荣则转身看了一眼屏风。
那一眼极短。
可他知道,皇帝已经听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