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善围得知消息时,已是午后。
彼时她刚从尚宫局出来,正要往坤宁宫去,便见一名年长女吏从廊下匆匆赶来。
那女吏姓赵,名春娘,在尚宫局当差多年,平日负责布料、香药与器物的出入登记。内廷采买虽有定制,却也少不得要与外廷各司往来,有时遇上宫中缺了什么,便由内官领着几个熟悉宫务的女吏出宫核对账目、催问采买。
赵春娘年纪大,腿脚虽不算利索,耳目却比年轻宫人灵。
她未必听得见朝堂上的正式议论,却常能从外廷来往的内官、书吏和小火者口中,听见一些尚未传回内廷的消息。
今日也是如此。
她只是趁着四下无人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。
“姑姑,大兴县有个儒生因童谣上疏,已经被召进通政司问话了。”
胡善围脚步一顿。
“童谣?”
“正是。”
赵春娘左右看了一眼,又道:“听说闹得不小,通政司那边如今已经有人过去了。而且内阁们的人基本也都在,似乎陛下也在场。”
然后又小声把她知道都快速讲了一遍。
话刚说完,远处便有人叫她。
赵春娘忙应了一声,只来得及朝胡善围福了一福,便匆匆走了。
胡善围却也无须再问。
她已经听懂了。
前些日子李安来传话,只说有人将京郊流传的歌谣写进奏疏,事情已经递到了通政司。
那时她们只知道有人上疏,却不知道究竟是谁,也不知道朝廷会如何处置。
如今消息到了这里,显然已经不是单纯一封奏疏了。
胡善围立刻转身,往坤宁宫后配殿去。
胡善祥正坐在窗前看书。
窗外的积雪已经融了大半,屋檐下仍有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,偶尔砸在石阶上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殿内炭火烧得正旺。
胡善祥只穿着一件家常藕荷色褙子,乌发挽得简单,腕间一串玉珠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碰在书角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。
见是胡善围,她微微一怔。
“姐姐怎么来了?”
胡善围没有立即回答,只回头看了一眼。
胡善祥会意,挥手让身边宫人退下。
待殿门合上,胡善围才走到她身旁。
“童谣的事,进通政司了。”
胡善祥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片刻后,她合上书。
“李安前几日已经同我说过。”
胡善围看着她。
“他说得倒是不假,只是没有今日这个消息细。”
“如今那个儒生已经被召进通政司问话。内阁的人都在那里,连陛下也亲自过问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,那人把两首歌谣都背出来了。”
胡善祥的神色终于认真起来。
“都说了些什么?”
胡善围将外头听来的话一一告诉她。
“他说歌谣是在污蔑陛下,也是在污蔑太后。”
“还说有人借太祖、建文、太宗与今上做文章,不是在唱儿歌,是要动摇国本。”
胡善祥听完,没有立即说话。
过了片刻,她竟轻轻笑了一声。
胡善围看着她。
“你还笑得出来?”
“为什么笑不出来?”
胡善祥抬手拨了拨腕间玉珠。
“这倒是个好消息。”
胡善围一怔。
胡善祥道:“若那儒生只是替中宫鸣不平,事情反倒容易处置。”
“陛下只需说他妄议宫闱,借流言非议后宫,将人压下去便是。”
“可他偏偏把太后、孙氏、外戚、内官、祖宗家法和国本全都扯了进去。”
胡善祥抬起眼。